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上一次是在篝火旁,上上次是在议事厅里对着所有文武官员,再上上次是在七马城学堂开学那天。
他会抓住各种不同的场合、用各种不同的语气来反复强调这个信念——把它植入跟着自己的这一批年轻人心里,然后让他们带着这个信念去传播下一批人。
后排一个少年举手——他叫周平,是锐锋营测绘组的,平时话不多,但总能问出别人没想到的问题。
“主公,要是经过一两代人,他们还是没有打心底认可自己也是华夏人呢?”
“要是他们非要去找自己以前的祖先,就像咱们在中原见到的那样,总有人说什么要追溯祖上的荣光——”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唐煜点头,先把前半段肯定了。
然后他语调一拐,接着往下说道,“我们不排斥大家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拦着他们去追溯。”
“但有一个前提——他们得先承认自己是华夏人。”
他说到这里,晃腿的动作没停,但后半句话的语气忽然冷了两度,像是戈壁上那种忽然灌进领口的干冷风,“不是华夏人,就不是我们的家人。”
“不是兄弟姐妹,不配享受因此而带来的一切。”
他用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抑扬顿挫。
但这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寒毛直立。
另一个少年紧跟着开口,显然这个问题也压了很久:“主公,一直这样下去,地总有分完的时候——等所有的地都有人种了,还是有人吃不饱啊,到时候动乱不是一样要发生?”
唐煜看了看这少年——也是锐锋营的,平时负责统计物资,大概是被分配过了几轮屯田指标,开始担忧未来的承载上限了。
他想了想,没有用任何理论,而是指着脚下这条路,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世界比你们想象的大。”
“就比如这条路——你一直走下去,过荒漠,过高原,再往前走一段,你看到的依然是大片的戈壁和草场。”
“那些地方不比中原小。
而大海的另一边——”
他停了停,腿终于不晃了,脚尖踩在车板边缘上,像是在想该怎么描述一个他没法拿出地球仪来展示的概念,
“大海不是世界的尽头。
海那边还有人,有土地,有能住人的地方。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地不够种,先把眼前这条路走完。”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从马车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翻身上马。
庄重在前面马不停歇地推进,卫昭在后面安民分配物资,两天后大军将高昌壁围了起来。
这座军堡位于交河城东约五十里,是车师前部在东面最大的一座前哨堡,堡墙高约两丈,驻有两百余名守军,堡内还有几眼泉。
但现在泉眼照旧冒水,信使却已经两天没有进出过了。
须卜已从北侧打马回来,他的骑兵已经把高昌壁和交河城之间的所有联络路线堵得严严实实,截下了三批从交河城方向往这边来的信使,也截下了两批从高昌壁往交河城告急的传令兵。
他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一种肯定的汇报:“主公,这三日末将敢保证——没有任何消息传于两地。”
“信使全截了,放出去的哨探也拔干净了。”
“交河城至今不知道外围据点已经被我们拔光,高昌壁也不知道他们派出去求援的人早就躺在沟里了。”
“但现在怎么办?
围了,但还没打。
打不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就等主公发话。”
唐煜看着远处那座被围了两天的高昌壁,忽然笑了笑。
“带路党有时候其实还是有好处的。”
须卜已没听懂“带路党”是什么意思,但看旁边卫昭已经在摸胡子思考了,就闭上嘴等后续。
唐煜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看了一眼天色,下令道:“全军休整一晚。”
“明天,准备引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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