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亲眼见过华营的盾阵,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分析战术,而是质疑这种盾阵是否真的存在。
宋配没有回答“有没有”这个问题。
北宫纯是个猛人,但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他说撞不动,那就是真撞不动。
宋配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既然有这么强的盾阵,为什么北宫纯才损失不到千人?
还多是掉下马受伤的?
北宫纯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对方的弓箭只射封路线不射人,长矛只捅马腿不捅人,盾阵更是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前压一步。
不是对方不能杀伤更多,而是对方故意不杀伤更多。
一伙跑到凉州腹地来堵门的军队,明明有能力吃掉更多的西凉骑兵,却偏偏手下留情——为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在书桌前来回踱步,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捻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张寔看宋配在沉思,也不再催,挥挥手让送信之人先下去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宋配才抬起头,缓缓开口:“主公,张掖还没失。”
“这队步兵是因为要挡住我军铁骑,才用这种方式死守——不主动出击,不激怒我军,只求拖延时间,等后方主力腾出手来。”
“按现在的情况看,应该是这样,要不然他们不会光挨打不还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盾阵、这弓箭、这五千步兵的配置——处处都像是提前算好了我们要来。
可他们怎么可能提前算到?”
张寔没有回答宋配那个“哪里不对劲”的问题,他更关心眼下:“先生以为,是否要派步兵去助北宫将军?”
“必须派。”
宋配的语气没有犹豫,“不管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五千步兵卡在姑臧和张掖之间,已经钉成了一道闸。”
“不拔掉这道闸,张掖那边的围就解不了,西凉西边半壁江山等于拱手让人。”
“步兵打盾阵有先天优势——骑兵冲不动的盾墙,步兵可以贴上去近战缠斗,只要拖住盾阵前排,骑兵再压上去从缺口往里钻,能破。”
“破掉这道盾阵之后,这些人的价值就不大了——他们最大的倚仗就是那面撞不动的盾墙,一旦盾墙被撕开,没有骑兵掩护的步兵在西凉铁骑面前就是待宰的羊。”
张寔听完后也没有再犹豫,他算是支持了这个判断,又问具体兵力怎么调。
宋配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步子时快时慢,看得出他脑子正在同时推演好几条支线。
他走到地图前停下来,转过身,语气比刚才更谨慎了一些:“派两千步兵去助北宫将军——必须把这个什么华夏伸出来的爪子砍掉。”
“另外,再派一千人去乌鞘岭驻守。
只要守住乌鞘岭,就不用担心司隶方向的威胁。
再传信西平、金城等郡,让他们注意防范,随时准备支援。”
张寔抬起头看着宋配,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先生,有这么严重吗?
需要谨慎到这种程度?”
“我西凉一万铁骑再加两千精锐步兵,在这西凉地面上,有什么势力能抗衡?”
宋配停下脚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不得不防。”
“我总觉得有一只手在操控这一切——从张掖被围,到五千步兵出现在姑臧城外,到北宫纯被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牵着走。
但我摸不到这只手在哪里——它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张寔,“主公,用兵之道,宁可多算一步,不可少算一着。”
张寔看着宋配那张难得露出凝重神情的脸,终于点了头:“听先生的。
一万铁骑再加两千精锐步兵——在这西凉地面,在这西域道上,没有哪个势力能扛得住。”
就在姑臧城的城门在夜色中再次打开、两千步兵举着火把匆匆西去的时候,距离他们几十里之外的另一处山坳里,八百名早已潜伏许久的华营步兵正围坐在无烟灶旁,听一个参谋团少年讲解待会儿怎么封堵姑臧溃兵往东逃窜的路线。
张超正在隐蔽营地里逐一和各什长确认防守位置的兵力部署,他的刀横在膝上,火把插在石头缝里,十几个什长围着他蹲成一圈,盾手守正面哪个弯道、弩手卡哪处崖壁的射界最好。
一个气喘吁吁的人从夜色里冲了出来,正是派出去监视姑臧动向的哨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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