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娘走出来,站在井口前,背对着他。
“孩子跳井了。”她说,声音稳得不像话,“我亲眼看见的,没救上来。”
灰袍人没说话,盯着井口看了好一会儿。
雪落在他肩上,不化。
他的影子也没有,地上干干净净,像太阳底下站着个纸片人。
过了片刻,他冷笑一声:“井深无梯,稚子焉能久存?”
说完转身走了。
其他人跟着撤,动作利索,一点多余声响都没有。
他们离开时顺手点了火,从堂屋开始烧,火苗顺着幔帐往上爬,舔着房梁。
他爹的尸首还躺在院中,脸上落满雪,一只眼睛没闭严。
孙孝义在井底不敢动。
他尿了裤子,热乎了一下就凉透。
手指头僵得像铁条,想缩成一团却使不上劲。
头顶的木板压得低,他只能侧躺着,脸对着井壁,那里有一层薄霜。
第一夜。
火光熄了,风还在刮。
远处传来呜咽似的叫声,是野狗。
它们进了村子,围着尸体转。
他听见啃咬的声音,咔哧咔哧,像有人在嚼骨头。
他咬住麻绳,牙关打战。
第二日清晨。
井底积了浅浅一层雪,不到半寸厚。
他舔了一口,冰碴子扎舌头,但化了水,滑进喉咙。
他小口小口地舔,怕动静大了引来狗。
中午,阳光短暂露了脸,井口亮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像棉被。
雪花又开始落,慢悠悠地飘下来,有的落进他嘴里,有的粘在睫毛上。
他想起早上娘说要熬腊八粥。
八种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核桃……她每年都会多放一把红糖。
他会偷偷伸手去捞枣子吃,被拍一下手背,笑着说:“小馋猫。”
现在锅应该还在灶上,粥可能已经烧干了,糊了底。
第三日。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睁了多久的眼。
眼皮重得抬不动,可每次快睡过去,就会梦见娘被人拖走。
她的鞋掉了,脚趾冻得发紫,指甲盖裂了口。
他想喊,喊不出;想爬出去,爬不动。
他就这么躺着,脑子里一遍遍过家里那些事。
爹修锄头的样子,蹲在地上,嘴里叼根草秆;娘晒被子,拍打得啪啪响;隔壁王婶送来一篮鸡蛋,说是补身子;他捡到一只瘸腿的小猫,养了三天死了,埋在院角……
这些事他以前觉得烦,怎么天天都这样,一点新鲜没有。
现在全回来了,一件接一件,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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