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粒铁砂是他学徒第一年打第一把刀时崩下来的,刀没打成,铁砂倒留了一甲子。
他把这粒铁砂放在碎铁屑最上面,说这些碎铁屑都归孙子了,带去东域,放在焦枝旗杆底座上。
铁生把扁担上的竹编担筐卸下来,将木箱里的碎铁屑一捧一捧捧进筐里。
他的手掌极厚极匀,掂炭的老茧触到铁屑时感到每一粒铁屑都在极轻极柔地往下沉——比炭沉,比茧皮拓片沉,比焦枝碎屑沉,甚至比那块旧蹄铁还沉。
但沉到最底处时每一粒铁屑都轻轻颤了一下。
这颤,是铁匠铺风箱呼呼的响声、淬火池里水汽滋滋的尖叫、锤子叮叮当当砸在铁砧上的回音,是老铁匠虎口上每一道淬火烫伤的旧疤、是他学徒第一年崩了第一把刀的遗憾、是他把孙子送出铁匠铺时在纸条上写下“叩首”两个字时笔尖压纸的力道。
心意是有重量的。
铁屑的重量不是铁的重量,是一辈子。
他把两筐碎铁屑挑上肩。
扁担压在他肩膀上往下沉得极深极稳,竹编担筐在扁担两头轻轻晃着,碎铁屑在筐底发出极细极密的摩擦声。
他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对爷爷说这些铁屑他会放在焦枝旗杆底座上,和蹄铁、铁屑、石屑并排放在一起。
以后每一个走远路的人在东域分号门口歇脚,都能看见这些碎铁屑在灯下极安静地亮着。
老铁匠把锤子重新拿起来继续补那口破锅。
锤声极稳极匀,没有送别的颤,没有不舍的拖,每一锤都落在他敲了几十年那个最熟悉的落点上。
铁生挑着担子走出韶州府城,沿着驿道往东走,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铁匠铺屋顶上那根旧烟囱冒出来的烟,极轻极淡。
他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担筐里碎铁屑在驿道碎石上轻轻颠簸,每一颠都像爷爷锤子在铁砧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催他走,是告诉他——归队了,就不要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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