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了解自己这位族兄。
此人性格老实安分,平日里除了庄稼就是算帐,连句夸张的话都不会说,更不会编造什麽神仙鬼怪来唬人。
正是因为传话的人是族兄,他才下定决心跑这一趟。
「好,既然你这麽有把握,不如赌一赌。」岑夫子忽然拍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元丹丘对视了一眼。
两人相交多年,这一眼便交换了无数心照不宣的默契。
「赌什麽?」李白眯起眼睛。
「赌你那瓶东晋杜康酒,如何?」岑夫子笑道,「若当真见到神仙,我输你一座庭院。」
「好,一言为定。」李白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落地时长衫翻飞,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请。」
此时日上三竿,晨雾渐渐散去,云雾之间浮现出层峦叠翠的山脉。
绵延起伏的群山被阳光蒙上一层金芒,峰顶的积雪在日照下亮得晃眼。
三人将马匹拴在山脚,步行上山。
李白走惯了山路,一双布鞋踩在碎石和树根之间如履平地。
元丹丘虽然穿着道袍碍事,但他常年游历四方,脚力也不差。
倒是岑夫子走了一半便气喘吁吁,扶着树干直摆手。
奇怪的是,三人按照传说中描述的路线在山中找了半日,始终未见什麽仙人踪迹。
、
李白拿着族兄手绘的一张地图,比对着山势和水流找了又找,每到一处便东张西望,连半山腰的石洞和溪边的茅草棚都不肯放过。
从白天找到日落西山,终南山的峰峦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山谷中升起了薄薄的暮霭。
李白站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眉头越皱越紧。
「咦,奇怪,不是这里吗?」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的标注确实是指向这一带没错。
眼前除了一片密林和几块乱石之外,根本没有什麽仙人隐居的痕迹。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元丹丘看了一眼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霞光。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赌约胜利的兴奋,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认识李白十几年了,每次寻仙他都跟着去。
嘴上说的是「陪太白胡闹」,心里何尝不是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
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烟雨中。
这一句绮丽的诗,折射出的是道门的衰落。
自隋朝建立一直到玄宗即位之前,这几代皇帝大多扶持佛门。
尤其是则天武後将佛教封为国教,自诩佛陀转世,各地广建佛寺,长安城中的译经场终年不歇。
相比之下,道门的传承却七零八落,几次灭佛运动之後,佛门反倒更加兴盛,而真正修出了道行的道士却越来越少。
流传到现在的,基本只剩下粗浅的外丹和方术,以及一些养身技击的皮毛功夫。
李白和元丹丘自己都是年轻时就授过籙的道士,这些年也没修出什麽名堂。
那些古籍上记载的穿墙术、隐身法、掌心雷,对他们而言和神话故事没有什麽区别。
「也罢,回去饮酒。」李白倒是洒脱,将地图折好塞进怀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失望之後寻找别的乐子,况且终南山的晚霞美得令人心醉,也不算白跑一趟。
三人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山。
走到山脚处时,元丹丘无意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一片山林,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里的雾气与别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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