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术要好几万,我家那点底子全填进去了,还找亲戚借了一圈。”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现在人在县医院住着,每天挂水吃药,钱花得跟流水一样。
我跟我妈轮着陪床,这两天我妈扛不住了,我回来替她。”
他停了一下,偏头往海面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转回来,手指头从裤腿上松开,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没钱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尾音有点抖。
他清了清嗓子。
“向北,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林向北看着他,没说话。
泥鳅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侧过身来面对他。
他的眼眶底下那道青色比刚才看的时候更深了,眼皮微微发红,瞳孔里映着海面上的暗红色碎光。
“你带我一把。”他说。
“我给你打下手,干什么都行,不要钱,管饭就成。”
他说话的时候下嘴唇抖了一下,被他咬住了,咬了两秒又松开。
手指头在膝盖上又攥了一下,又松开,来回攥了三回。
“我就干到你嫌我碍事为止。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搬货我不多问一句废话。”
他盯着林向北的眼睛,眼眶里面那层红越来越明显了,从眼皮的内侧往外蔓延,眼白上面浮起细细的血丝。
他的鼻翼扇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嘴抿住了,腮帮子绷着。
林向北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两个人中间水泥台上那瓶酒。
酒瓶被夕阳从侧面照着,淡黄色的液体里面浮着细碎的光点。
他伸手把酒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蹿到喉咙底,他把酒瓶放回原位,瓶口对着泥鳅的方向。
“知道了。”他说。
泥鳅看着他,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动了一回,然后他转回身去面对着海面。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从刚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卸了半截。
他伸手拿起酒瓶,也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瓶盖拧紧搁在台面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海风把酒瓶上的水汽吹干了,留下几道手指印。
天从暗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紫色。
码头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片水泥台面上,把酒瓶的影子拉得斜长。
泥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他弯腰拎起空了的塑料袋,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我明天在码头等你。”
他说完没等林向北回答就走了。
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越走越远,拐过码头的转角之后声音被风吹散了。
林向北坐在台沿上没动。
他伸手把那只空酒瓶从台面上拿起来看了看,瓶底还剩一层薄薄的酒液。
他把瓶口对着嘴仰头倒了最后一口,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咽下去之后把空瓶放在身边的水泥台面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偏头朝巷子深处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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