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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读<史记>(第一讲,第二讲)(3/9)

首先,身份另类。

司马迁原来的身份本来是中央政府的一个官吏,接受宫刑了以后,他成了一个不是太监的太监了,这个对于司马迁来讲打击太大,因为他的身份变了。

首先,成了一个男人的另类,他不是男人。

第二,他成了一个士大夫的另类,他不可能被士大夫的阶层所接受。

第三,他成了一个文化人的另类,也就是说司马迁本来是个文化人,是一个士大夫,是一个读书人。

但是现在,他原来所归属的群体把他开除了,不承认他是男人,不承认他是文化人,不承认他是士大夫。

这个对司马迁的打击非常之大,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终生羞辱。

司马迁在谈到自己接受宫刑痛苦的时候,说过几句非常沉痛的话。

他说,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

说一个人活在世上,你做的最大的错事,莫过于侮辱了你的祖宗。

说一个人在社会上生活,你被人指责的最大的过失,莫过于你接受了宫刑。

所以司马迁后来谈到,他在一篇很有名的书信,叫做《报任安书》,也叫做《报任少卿书》,在这个书信中间谈到他接受宫刑以后的那个痛苦。

他说是“肠一日而九回”,说肠子一天不知道要转动多少次。

“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他说坐到家里头,就精神恍惚,出去以后,不知道往哪里去。

“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一想起接受宫刑的痛苦,脊背上的冷汗马上就渗出来,把他的衣服,后背的衣服全部给浸湿了,湿透了。

所以他觉得接受宫刑以后,这个耻辱和他的生命是相伴的。

所以司马迁感到这个耻辱是太大了,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才命相违。

司马迁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但是李陵之祸的这个命运,让他的才和他自己的命发生了尖锐的冲突。

所以他说他自己啊,即使才怀随和,行若由夷,就是说我怀着像和氏璧,像随侯珠,那样的才能,我即使像古代的那个贤人许由、伯夷,那么高洁的高士,但是别人看我怎么样呢?

把我看得一钱不值。

“终不可以为荣”啊。

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人他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人的社会性是人区别于动物的一个根本的区别。

作为一个社会性的人,他必须要得到社会的承认。

司马迁接受宫刑后,最大的一点就是他不被这个社会所承认。

所以司马迁保全自己生命的代价,是付出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这是一个惨痛的代价。

所以接受宫刑以后,作为男人的司马迁死掉了,作为一个封建士大夫的司马迁也死掉了,但是在《史记》中间激扬文字的那个太史公却获得了新生。

这就是司马迁一个历史性的转变。

画外音:西汉时期,宫刑是一种残酷的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惩罚,受刑者终生受辱,生不如死,就连司马迁这样意志坚强、胸怀大志的人,每当想起自己受宫刑这一耻辱都要发汗沾衣。

可以想见,宫刑是一种多么残酷的刑罚。

而接受宫刑的司马迁已经四十七岁了,《史记》的写作进行了一段时间,那么在接受了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以后,即将迈入知天命之年的司马迁,对人生,对社会有一个什么样的认识呢?

接受宫刑以后,司马迁被迫从一个被人们看不起的社会最底层的那个社会身份去看待人,看待人生,看待历史,所以他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他接受宫刑之前,和二十四史的其他史学家对人物的评价,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那么这种改变,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谈。

首先,改变了司马迁的生死观。

我们都知道司马迁说过几句非常有名的话,说“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对生死的看法在李陵之祸的前后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比如我们看《史记》,《史记》中间有一篇叫《季布列传》,写项羽手下的一个将军叫季布。

这个人在项羽手下是一员猛将,多次打败刘邦,所以刘邦对他很恨。

项羽自杀以后,那么刘邦一直通缉季布,而且下令,谁要窝藏季布要夷谁三族。

季布没有办法就先投靠了一个人家,后来由这个人家将他转卖到当时的一个大侠郭家(应为朱家)的家里头。

郭家知道买来的这个奴仆就是季布,然后郭家(朱家)到京城亲自找到刘邦最信任的太仆,就是夏侯婴,滕公,就是替刘邦赶车的车夫。

然后给滕公讲了一番话,说你刘邦当了国君以后,你能把项羽手下的臣子杀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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