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站了三十天的四千壮汉,今天不用站队了。
一位老农带五个到十个士兵,手把手地教:犁要扶正,种子要撒匀,覆土不能太厚,踩实不能太用力。
有汉人老兵本身就是种地出身的,扶犁赶牛不输老农,弯腰随手一插,麦种在翻松的泥土里落得笔直。
可也有更多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从来没摸过犁,更不要说种地。
须卜已就是典型——弯弓射箭,骑烈马,对他来说无不如意,但在麦田里弯腰撒种却成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实习生”。
他撒的种子要么全挤成一坨,要么稀得能看见土,老农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了又忍,最后憋出一句:“校尉大人,您这是在喂鸡呢?”
须卜已直起腰,看着自己手里剩的半把种子,又看看地上那一坨一坨的种子堆,自己也笑了,然后接着弯腰继续干。
等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他已经能撒出大致均匀的弧线了——虽然间距还是不太稳,但比起他早上首轮试撒时那种“左一堆右一撮”的状况,已经有明显起色。
唐煜也没闲着。
他脱了外袍,卷起袖子,跟着老农在地里干了整整两天。
汗血马拴在田埂上,雪牙趴在田埂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主人在泥地里弯腰直腰、直腰弯腰。
偶尔有麻雀飞过,雪牙的耳朵立起来转动两圈,然后又趴回去。
最后一把种子撒完,唐煜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手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那一抹直接把脸抹成了花猫,额头上横一道竖一道,鼻梁上还蹭了一块,看上去像个刚打完泥巴仗的孩子。
“终于种完了。”他长出一口气,“今年产量应该还会有提升。”
刘文也直起腰,双手撑着后腰,做了一个明显不符合他文官形象的姿势。
“肯定比去年高。
去年新开的地生地多,今年熟地多,加上那些新农具——钱大那边新出的犁头比去年的还好使,翻土又深又快。”
卫昭没有下地——他的腰不好,年轻时在河东那边赶路落下的老毛病,但这两天他一直在田埂上统计播种面积、核算种子用量。
他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难得地感叹了一句:“这种地比处理公务更累。”
“所以我们要对得起种出来的粮,更要对得起种地的人。”
唐煜看着面前这片刚播种完的麦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田埂上,那些同样满身泥泞的士兵正提着空种子袋往回走,有人在田边甩靴子上的泥,有人站在水桶边排队等洗脸,有人蹲在地头数自己今天种了几亩。
卫蔻从田埂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手绢。
她刚帮春草统计完最后一亩地的播种面积,这几日一直在地里跑来跑去传送记录,裙子下摆溅了不少泥点,整个人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头足得很,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她看到了唐煜那张脸——一道泥横在额头上,弯着,从鬓角一直拉到鼻梁附近,配上他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看麦田的严肃表情,怎么看怎么滑稽。
她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然后马上收敛,但嘴角还是翘着。
“主公,你怎么满脸弄上了泥。
来,擦擦。”她站到唐煜面前,自然地抬起手,用手绢去擦他额头上的泥痕。
动作很轻,手很稳,擦一下,又擦一下,像是在擦拭一块需要小心处理的木板书页。
唐煜没躲——他正看麦田呢,脑子里在算今年秋收的预估产量和出征伊吾的军粮比例,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给他擦脸。
卫昭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统计木板,看到这一幕,心里噎了一下。
他女儿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这个当爹的都找不出理由阻止。
擦泥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主要是擦泥时女儿看主公的眼神,跟平时看文书、看账本、看同僚的眼神,完全不是一个型号的。
而主公呢?
主公看麦田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深邃,脑子里大概正在算今年能养多少兵、明年能扩多少地,显然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
这让卫昭更难受了——他一边觉得“完了女儿的心意递过去了可是对方毫无反应”,一边又觉得“还好对方毫无反应,不然我这个当爹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让他端着统计木板站在原地,表情极其复杂,最后只能把视线转向麦田,假装在研究垄沟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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