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截,像是被自己的话扎到了——她从不敢去细想这个词。
可父亲偏偏把它说了出来,在密书处的同僚面前,在马奎面前。
卫昭看着女儿那副红着眼眶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又觉得这话圆不回来。
“持宠而骄”这四个字是重了,太重了——斩断一切关系都够用了。
但现在不是探讨家事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正想再说句缓和的话,唐煜的门开了。
唐煜站在门口,目光从卫昭扫到马奎,从马奎扫到密书处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卫蔻脸上。
她那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紧抿,努力在他面前维持住最后一道职业表情的防线,抬眼正要行礼。
而她旁边的几位密书处成员正低着头,马奎缩着脖子,卫昭抚着额头——唐煜眨了眨眼,心想这出戏大概是刚才自己那嗓子吼出来的连锁反应。
他开口道:“怎么都聚在这里?
我才想起来——之前本来是要整编完军队去接卜已他们留下的部族人员的,给忘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密书处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当时没记吗?
还是我没说出来?”
没等人回答,他自己就先摆了摆手,像是在把自己刚才的问题弹开。
唐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了,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
等卜已他们到了,问问他们怎么想吧。”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卫昭、马奎和密书处的几个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卫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苦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才低声道:
“主公每时每刻都在考虑事情、安排事情,所以才配了你们这么多人在身边出任密书,就是为了帮主公记录并提醒传达。”
你们做得不够好啊。
多多努力吧——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主公的思维,全靠你们了。
要是人不够,就给主公报告,再多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进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一眼比以前复杂得多,有责备,有心疼,还有一声没叹出来的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他边走边在心里梳理这整件事。
他知道唐煜是装的。
他跟了这位主公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唐煜真忘事。
什么“我没说出来”、什么“给忘了”,都是给密书处递台阶。
而主公没有按下来查、没有上升到问责,甚至连重话都没说一句,只是轻飘飘一句“算了”——既认了自己也有责任,又给整个密书处留足了脸面。
这件事处理得这样轻,是因为主公信任密书处,也愿意留出成长空间。
可在他看来,这件事可以不追究却不能不点明。
不是怕密书处权力太大——密书处的权力本来就是主公给的,多给少给都是主公一句话。
怕的是将来有人把“密书处的权力”和“主公内眷的权力”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持宠而骄”这四个字是重了,但必须让女儿从现在就开始想清楚: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凭的是自己会读会写会画,凭的是唐煜一直信任她的工作能力,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
须卜已和刘能很快就到了。
两人接到亲卫传令的时候正在营房里检查出征前的马具储备,一听是主公召见,马具也不查了,快步赶过来。
进门前须卜已还在心里默默列了一遍这几天自己分管的营中事务,确保主公问什么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唐煜正坐在桌前翻物资清单,见两人进来,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让须卜已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位主公在战场上举起右手时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也见过他在议事厅手指敲扶手时那让人腿软的冷静。
摸后脑勺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好意思啊,这段时间训练和其他的事情太多,把接你们留下的部众的事给忘了。”唐煜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跟老朋友解释为什么忘了赴约。
须卜已和刘能对望一眼。
刚才进来时,他们正好撞见密书处的几个人低着头站在院子里,春草眼眶还有点红,秋叶抱着木板不说话,马奎缩着脖子目视前方假装在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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