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随从,声音意外地平静:“都是哪几位?”
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报了几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这些年常来常往的。
有人曾在他刚入京时,主动邀他同游西郊,席间笑谈人情世故,末了拍着他的肩说“往后有事只管开口。”有人曾在某次诗会上,当众夸赞他文采不俗,转头便替他引荐了一位关键的上峰。
还有人,曾在深夜登门,说是路过顺道,却恰好带来了某个关键的消息,让他避开了一场风波。
他当时只觉得这些人古道热肠,是难得的君子之交。
可现在,那些笑容和话语,忽然都变了味道。
像是戏台上的锣鼓,敲得再响,曲终人散时,也不过是一地冷清。
当日下午,顾行舟被上峰叫去问话。
并非私下召见,而是在偏厅,开着门,窗户半掩,阳光照得满室明亮。
外头隐约有人走动,脚步声若有若无,像是在刻意提醒,这不是什么机密谈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训斥,没有斥责,连语气都算得上温和。
上峰翻着手里的卷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语调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
“顾大人,你这些年做事,我都看在眼里。”顾行舟垂首:“下官惶恐。”
“也不必惶恐。”上峰笑了笑,合上卷宗,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只是,做人做事,不能只靠过去。”
这句话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句提醒,甚至算得上好意。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让顾行舟的后背,骤然生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他能力不足。
只是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如今不再愿意帮他了。
而没有了那些人,他在这座衙门里,便只是一个“资历尚浅”的普通官员。
他曾以为自己站稳了。
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从来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
回府的路上,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回书房。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他下意识地转了方向,脚步在院中拐了个弯,朝着一个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的地方走去。
沈昭宁的院子。
院门紧闭。
门前无人。
连常年守在门口的丫鬟都不在,院中安静得过分,像是早已被刻意清空。
顾行舟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
他想敲门,想问一问这些年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琐事,想问一问那些恰到好处的人情往来,到底是谁在打点。
可手抬到半空,又颓然垂下。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当晚,顾府接到一封请帖。
不是宴请,是问责。
帖子用词客气,落款却极为冷淡,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简单一句“请顾大人一叙。”那位曾经暗中相助的旧友,终于撕下了温和的面具。
席间,酒未多饮,菜未动几筷,话却说得极为直接。
“顾大人,当年我帮你,并非无所求。”
那人笑得客气,眼底却没有半点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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