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以前,天下州县尚能得人,考课、铨选虽有弊端,但大体还可通行。」
「可到了之後,科举虽盛,地方却渐渐非朝廷所有。」
「朝廷能选京官,未必能选县令;能任刺史,未必能令其安坐州治。」
「藩镇自署僚佐,牙军拥立主帅,地方豪强隐匿户口,寺院庄园不入版籍。」
「官员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却为藩帅私人,仰牙将和豪族鼻息!」
「河北三镇自不用说,成德、魏博、卢龙,节度使名义上受唐册命,实际上僚佐自署,兵粮自筹,赋税自留,父死子继,牙军拥立。」
「朝廷派刺史过去,若得藩帅同意,便坐几日官;若不得同意,连州城都入不得。」
「但问题不只河北。」
「如淮西吴少诚、吴元济之辈,名义上仍是唐臣,实际割据蔡州。」
「朝廷要讨淮西,需裴度督师,李愬雪夜入蔡州,倾天下之力才拔掉一个毒疮。
为什麽难?
因为蔡州不是一个州城,而是一套地方军政集团。」
「只因失权於地方,所以一切人与制度皆成了空架子。」
「就算有刺史,也不敢查豪强田,县令不敢造真户籍,转运使不敢催藩镇上供,监察御史不敢久留地方。」
「所以臣言,大唐之亡,就亡於王道解纽,失权州县,以至失天下。」
赵怀安暗暗颔首,自己这两个左右二相还是真有顶层思维的。
一个从朝廷制度和人事治理思考,一个从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关系思考,皆是高瞻远瞩,尤其是治国之根本的大问题。
可以说,一个新王朝,不能在这两个大问题上交出符合现实情况的答案,注定是人亡政灭。
……
这时,户部尚书严珣出列。
他掌户籍钱粮,说起唐亡,自然先说田赋:
「陛下,臣愿言土地、户籍、财政。」
「唐初制度,有一处最值得细看,便是均田、租庸调、府兵三者相连。」
「均田不是单纯分田。
它的根本,是让百姓在国家册籍之中有田可耕,有役可征,有税可取。」
「有田,百姓便是编户;有编户,朝廷便能征租庸调;有租庸调,朝廷便有粮绢;有田户,府兵便能自备衣粮器械,应番上、从征战。」
「所以租庸调、均田、府兵不是三件事,而是一件事的三面。」
「人、田、税、兵,本来绑在一起。」
严珣说到这里,声音微冷:
「可它一定会坏。」
「其一,人口会增,田地不会跟着增。
开元、天宝承平百年,天下户口极盛,天宝时号称近九百万户、五千余万口。
人口既增,旧日可授之田便不足。」
「其二,土地会被权贵、豪强、寺院吸走。
宗室、公主、勋臣、外戚要庄园,地方豪强要佃户,寺院要常住田。
田一入豪强寺院,未必还在国家税册里。」
「其三,百姓会逃。
重税重役之下,百姓不是死守原籍等着官府来取,他们会逃入山泽,投靠豪强,依附寺院,迁到偏僻,做客户、佃户、浮客。」
「如此人与土地分离,府兵制度自然名存实亡。」
他停了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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