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头上，三个大徒弟都回来了。

头一个叫阿石，管枣县那一路。

他进门没坐，先说了个数。

“三千七百。”

“什么三千七百。”

“错谱。”阿石说，“我从十一个县收上来的。

三千七百本。”

“都是同一版？”

“不是。”阿石说，“有九版。”

“九版。”

“每一版错的地方都不一样。”阿石把一摞书撂在案上，“我对着咱们那册校了三遍。

有的错一个字，有的错一行，有的凭空多出来一页。”

赵闲把每本翻过来看封底。

九版里，六版盖着医典局的朱印。

“这六版，是从刻本直接抄的。”

“剩下的三版是二手的。”阿石说，“抄本再抄本，越抄越不像话。”

“有人受伤吗。”

阿石沉默了一下。

“我查到四个。”他说，“一个哑了，一个瘫了半边，两个扎伤了脸。”

“哑的那个，”赵闲说，“我见过。”

阿石愣住。

“你继续。”

第二个徒弟叫木生，走的是水路，管账目。

他不爱说话，进门先把一本册子放在案上。

“这十一年，医典局发出去一万九千册。”

“市面上翻印的，我数得着的，四万一千册。”

“其中印了您名字的，”他说，“一万三千两百册。”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木生把册子翻开。

“价钱我记着了。

低的三钱，高的一两二钱。”

“按最低算，卖出去这一万三千册，收了一万一千两。”

“这些钱，没有一文进过您的门。”

屋里没人说话。

“钱到哪儿去了。”阿石问。

“七成在书坊和水脚手里。”木生说，“两成在州县学。”

“还有一成呢。”

“还有一成，在翻印的人手里。”

“就是那个书吏？”

“不是。”木生说，“书吏贴了三年俸禄，印的是三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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