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仲儒约李长安见面,是冬至前第五天的事。
他没有派司吏送公文,也没有在岭南道衙门偏厅等,而是天没亮就出了府城,独自骑灰骟马沿官道往落霞山方向走。
走到驿站旗杆下时天刚蒙蒙亮,分香灯在寒气里稳稳地亮着,琥珀色的光把旗杆底座上那些铜板、松炭、水瓢和稻穗全镀上了一层温温的暖色。
他在旗杆下站了很久,直到秦石从分号里走出来。
“顾巡察使。
分号重开之后你还没来过旗杆下。”
“不是来盘账的。
约李土地见一面,在岭南道衙门偏厅。
今日午时。”
秦石没有多问,把话带到了正殿。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五品法相的灵体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月白色根芒。
他把共火分出一缕留在灯盏里,手背上那道铸炉印记在灯火里一明一灭。
“他约在衙门偏厅,不是私宅——是公事。”
“顾仲儒不是旧神派的人了。
他在分号旗杆下独坐了整夜,把自劾证词交给你存档。
他约你面谈,要么是旧神派有动静,要么是他查到了什么事。”
午时,李长安踏进岭南道衙门偏厅。
顾仲儒坐在案后,没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出极细的毛边。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份神庭司礼厅新发的巡察令,右边是一叠岭南道诸庙联名的弹劾状草稿。
他抬手请李长安落座。
“旧神派正在调集岭南道数座庙宇,准备联名弹劾落霞山分号。
弹劾罪名是‘越权经营’——说你以分号规矩替代神庭契据,以石碑碑铭替代神庭律令,以民间私约替代朝廷规制。
这份是弹劾状草稿,还没有递出去,但联名的庙已有七座。”
李长安拿起弹劾状草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状纸上列了十几条罪名,每一条都指向分号新规——算盘珠子记账不合神庭规矩,描红纸手印不算契据,石碑凿痕没有品级背书。
他把状纸放回案上。
“这七座庙,都是旧神派在岭南道最后能调动的力量。
催香鼎废印案清掉了郑怀和韩克己,石坝残秽引走了他们在地脉深处的旧账,你的自劾证词断了他们在巡察使衙门的根。
现在他们只剩下联名弹劾这一条路了——用神庭规矩压分号规矩,用联名状压石碑。
他们告的每一条,都是分号已经入旧档的规矩。”
顾仲儒从案下取出一只旧木匣,匣盖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片,最上面那张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页,纸面残留着极淡的银白碎屑。
“这些纸片是当年曲江县一个老书吏留下的。
他在永昌号收地期间失踪了,失踪前他一直在暗中记录废印经手的全部环节。
这份是钟文远在城隍庙翻旧档时找出来的半页笔录残片,上面记着郑怀盗出废印的具体日期和流向。”
“老书吏失踪的日期,和永昌号收地的时间对得上。”
“完全对得上。
他最后一次借调催香鼎存档册页是永昌号收地最后一批田契画押的前一天。
第二天他便失踪了,值班记录被人用朱笔整行划掉。
划掉值班记录的人,是前任岭南道巡察使——韩克己。”
李长安把残片放回木匣里。
共火从掌心涌出极轻极淡的一缕,在残片表面缓缓淌过——纸面上那些银白碎屑和催香鼎废印残秽一模一样,但更淡,更干,嵌在纸纤维里已经许多年了。
“残秽是同一批。
催香鼎的废印、永昌号的田契、石坝的封泥、顾仲儒的印泥——现在连老书吏留下的笔录残片上也有同一批残秽。
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同一批残秽在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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