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启之后,韩少卿在密室里多留了半日。
严老司礼拄着竹杖把香火旧册捧回司礼厅存档,秦石带着分号账册副本去正殿与神庭香火新册并案,穗儿和阿苓先回了落霞山。
密室里只剩韩少卿一个人,他把青玉镇尺压在香火旧册原来放置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
铁门开了这么久,密室深处那片被旧册压了太久的青砖地还在缓缓往外渗凉意。
凉意极细,极缓,和铁管深处灵脉水汽是同一种温度。
他把青砖一块一块撬开。
砖下是夯土,夯土里埋着一只极小的铜盒。
铜盒锈迹斑斑,盒盖上的铜钱图案方孔里没有剑,没有竖线——是空的。
方孔边缘残留着极细的刀痕,和空心铜钱图案上的刮痕如出一辙,但更浅,更轻,像是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便收住了。
他把铜盒取出来,打开盒盖。
盒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纸面泛黄,边角卷曲,展开之后是一份旧神派香火定契的副本。
副本上的篆字和铁门符文上的香火定契完全吻合,但副本末页多了几行极小的字,是韩克己的笔迹。
字迹极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末梢往下沉,和他在自劾呈文草稿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份密文是韩克己藏在铜盒里的。
他把香火定契的副本压在密室青砖底下,又在副本末页写了这些字。
铁门符文上的香火定契是旧神派逼他刻的,这份副本是他替自己留的——他在副本末页把定契原文全部推翻,重写了一章:岭南道香火配额,自即日起按各庙分号实际往来重新核定。
落霞山分号规矩——擦痕不磨,水渍不擦,脚印不填——作为核定基准。”
秦石从正殿赶回来,举着灯盏把铜盒里的旧纸照了一遍。
他翻到副本末页,用手指顺着韩克己的字迹一行一行摸过去。
韩克己重写的这一章,每一个字都和铁门符文上的香火定契针锋相对。
定契写“香火配额归旧神派核定”,他改成了“按各庙分号实际往来重新核定”;定契写“以神庭规矩为基准”,他改成了“以落霞山分号规矩为基准”,后面还缀了一行小字:“擦痕不磨,水渍不擦,脚印不填——此十二字系分号规矩之根。”
“这十二个字是李长安亲口说的。
韩克己写这份密文时,分号还没有开张。
他怎么会知道这十二个字。”秦石把玉尺压在密文边缘,尺背上的裂痕顺着字迹的走向缓缓量了一遍,“不是他知道——是他猜到的。
他签香火定契时,旧神派逼他把岭南道的香火配额全部写进旧神派的私库。
他不肯,便在定契副本末页偷偷重写了一章。
他重写的那一章里,分号规矩的十二字不是李长安定的——是韩克己替李长安定的。
他在自劾呈文里只写了三件事,没有写密文的事。
他把密文藏在铜盒里,铜盒埋在密室青砖底下,等有人能打开铁门、消融符文、找到铜盒。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铁门打开的那一天,便在密文末页最下方写了一行字——留待后来人。
这四个字,和严老司礼当年封存伪印拓片时写的批语一模一样。”
李长安从正殿走进密室,把密文接过来摊在灯盏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韩克己重写的那一章时停住了——韩克己在那一章末尾写下的十二个字,和他第一次约见顾仲儒时在岭南道衙门偏厅亲口说的一模一样。
他守了一百年灯,以前以为分号规矩是往来的人自己走出来的,今夜才知道在分号开张之前,有一个人已在密室深处替分号写过规矩。
他抬起头对秦石说韩克己替分号定过规矩,这份密文该放在分号存证里。
秦石翻开分号账册,把密文压在韩克己自劾呈文草稿拓片和铁门符文拓片之间。
三代韩家人的印记在账册里排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初代韩庙主的灵脉水痕和空心铜钱刮痕在最前面,韩克己的密文和指纹在中间,韩少卿的补泥水痕在最后面。
秦石在密文旁边加了一行字——韩克己于密室铜盒内留香火定契副本,末页重写分号规矩,留待后来人。
韩少卿把铜盒放回青砖底下的凹槽里,重新盖上夯土,压好青砖,把青玉镇尺压在砖缝上。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柄镇尺说,师父留给他的这柄镇尺压在密室地底——铜盒空了,密文浮出来了,韩克己重写的规矩入了分号存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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