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把收徒的想法告诉阿归之后的第三天,东域分号门口那条驿道上走来一个少年。
他挑着一担旧铁器,铁器上用麻绳系着一张极小的桑皮纸条,纸条上用工笔小楷写着“韶州铁匠铺”五个字,字迹极正极稳,收锋时撇捺微微往上挑,是老铁匠的笔迹。
少年把担子歇在界碑底座旁边,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这是我孙子,今年十六岁,在铁匠铺学了三年打铁,淬火总是淬不好。
他不是打铁的料,但他会看火。
铁匠铺里最难的不是打铁,是看火候。
他能看出铁块在炉火里什么时候该翻面、什么时候该出炉、什么时候该淬水,误差不超过一息。
我教了他三年打铁,他一把好刀都没打出来,但他替我看火候从来没出过差错。
听说落霞山灯火道统收徒弟不挑资质不测灵根,我这个孙子打铁不行,看火行不行?
老铁匠叩首。”
阿宁把纸条看完,抬头看那少年。
少年瘦瘦的,手上有极厚极硬的铁茧,虎口处有几道淬火时溅起的铁水烫出的旧疤。
他站在界碑旁边没有坐下,眼睛一直看着阿宁手里那张纸条,嘴唇抿得极紧。
阿宁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铁生,是老铁匠捡来的孤儿,从小就养在铁匠铺里,跟了老铁匠的姓。
阿宁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走到焦枝旗杆底座旁边坐下,指了指对面那块青石。
铁生在那块青石上坐下来,背挺得极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铁匠铺里等师父检查火候时的姿势。
阿宁问他:“你爷爷说你会看火。
铁块在炉火里什么时候该翻面,你看哪里。”铁生说看火焰的颜色——铁块刚进炉时火焰是暗红的,烧到翻面时火焰会从暗红转成橘红,橘红里带极细极亮的白丝,白丝一出现就必须立刻翻,晚一息铁就过烧了。
他又说淬火最难的不是看温度,是听声音——烧红的铁块插进冷水里,水会叫,叫声从尖锐转低沉的那一瞬间就是淬好了。
早一瞬太脆,晚一瞬太软。
他打铁不行,淬火总是掌握不好拔出来的时机,但他耳朵听得准——水叫到最后一声之前,水面上会先冒出一串极细极密的小气泡,气泡一破就是该拔出来的信号。
他每次都会说拔,但他自己拔不动那么快。
他的手跟不上耳朵。
阿宁从焦枝旗杆上掰下一截极细极小的碎屑放在铁生掌心。
碎屑内芯深处有一缕极微极弱的月白荧光,是从阿苓第一炉神炭传下来的火种。
她说:“把手摊开。”铁生摊开手掌,掌心上铁茧极厚极硬,虎口处的烫伤旧疤在荧光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暗的铜色。
那截焦枝碎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内芯深处的月白荧光极稳极静地亮着,与他的心跳隔着极薄极薄的一层皮肤轻轻共振。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以后不淬铁了,淬灯。
淬铁是听水叫,淬灯是听火静——火在灯芯里烧到最稳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你能听见水叫,就能听见火静。”铁生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截焦枝碎屑,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让他来试试看火候,他不知道灯火道统收不收打铁不行但会看火的人。
阿宁把老铁匠的纸条从怀里取出来摊开放在界碑底座上,说灯火道统的规矩是传习规矩第五条——不挑资质,不测灵根,只问愿不愿意看灯。
纸条背面已经写好了回信,她从怀里取出炭条在上面添了一句:您孙子打铁不行,看火行。
淬火的手跟不上耳朵,淬灯不用手。
他收了。
她从怀里取出小本子,在留好的空白页第一行极正极稳地写下徒弟的名字: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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