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这天午后在灯草旁打盹,忽然被一阵极尖极细的鸣声惊醒。
那声音从老槐树方向来,不粗,却极长,一节一节往上拔,像谁在日头下把一根极细极亮的丝,从树影里慢慢抽出来。
他眯着眼坐直了,听了片刻,说:“蝉叫了。”
阿宁正在檐下翻晒草籽,被他一说,也停了手,侧耳听。
那蝉声断断续续,像还没全开嗓,只在树荫最浓处试了试。
她说:“这蝉真性急,天才热了几分,便等不得了。”守灯人笑:“它不比草。
草是慢慢绿,蝉是一下子就响。
春里最沉得住气的是土,最沉不住气的是蝉。”他说着,走到树下,仰头看。
老槐树枝叶已极密,阳光从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极细极亮的光斑,却找不到蝉。
那蝉声忽然停了,像知道有人找它。
过了片刻,又在更高处响起来,清亮亮地,像从叶缝里漏下的一线光,直往人耳里钻。
铁生从柴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斧头。
他听得那蝉声,说:“这声比炉子里扯风箱还急。
我打铁时最怕这声,一响,人就燥。
可今日听,倒不燥,只觉着夏天快来了。”守灯人说:“蝉叫不是催人,是替太阳传话。
它把光叫得更亮了。”铁生笑道:“你这说法倒新鲜。
我原来只当它是日头下的破锣。”阿宁也笑:“它叫一阵,歇一阵,倒像在跟咱们这灯学。
灯不也一夜亮,一夜歇?”守灯人一听,倒真觉出几分意思,说:“灯是夜里亮,蝉是日里响。
一静一动,都是给日子定更的。”他说完,又看那灯。
灯在檐下,白日里只一点极淡极淡的火,不细看像灭了。
蝉声一起,那点火竟像得了精神,极轻极轻地跳了跳。
守灯人没说话,只觉这院里的活气又厚了一层。
岑墨从外头回来,满头汗,把扁担往墙上一靠,先灌了半瓢水,才说:“外头蝉叫得凶,我挑空筐都像被人追着。
这蝉真不怕热。”守灯人说:“它是热的化身。
太阳越大,它越响。
等哪天它不叫了,夏也就疲了。”岑墨在门槛坐下,用草帽扇着风,说:“那它和灯草倒反着。
灯草夜里亮,蝉日里响。
一个怕晒,一个要晒。”阿宁说:“可它们都从土里来。
灯草根在土里,蝉也是土里钻出来的。
地里的东西,总要找个时候往外走。
草找夜,蝉找昼。”守灯人听她这样说,心里极清。
他望望天,又望望地。
天极蓝,蓝得发脆;地极绿,绿得发软。
蝉声像一条极细极亮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他忽然想,这蝉声不也是灯么?
一盏会叫的灯,白日里把整个院子都叫醒了。
他这样想着,便不嫌那声吵了,反觉亲切。
夜里,蝉声渐歇。
守灯人把灯点上,火苗极稳。
檐下的光和蝉声一比,一个极静,一个极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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