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河是半夜上来的。
没穿甲胄,换了身灰布短褐,腰间只挎了把没有刀鞘的旧刀。
他在烧焦又接起来的院门前站了很久,直到正殿里的灯火轻轻跳了一下——那是李长安认出他了。
他推开虚掩的门板走进院子,老槐树底下已摆好一张矮桌和三只粗瓷碗。
沈清漪从正殿里走出来,铁盒抱在怀里。
阿苓端着刚煎好的秦艽水跟在她身后,苏云岫提着药篓走在最后。
几个人在矮桌旁坐下,灯火从正殿门洞里漏出来,正好照着桌面。
沈清漪把铁盒打开,取出那截焦枝放在桌上。
“这截焦枝是校尉从自己箭靶上砍下来的。
你烧庙那天留下的,阿苓把它做成了止血炭。”她抬起眼看着他,“庙重修好了,灯火还点着。
你说等新观察使上任就没事了——新观察使已经上任了。”
沈渡河端起秦艽水一口灌下去,用手指沾了沾碗底残余的汤汁,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
“崔玄,清河崔氏,神道司出身。
他在神道司做了十年正卿,查封的淫祀不下百处。
每一处都是毁像熄灯、拆庙平院,瓦砾堆在院子里三年不长草。”他顿了一下,“他是新官,要立威。
落霞山是他新官上任要烧的第一把火。
他在衙门里翻了一整夜的卷宗,最后翻到我曾祖的度牒。”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布碎片放在焦枝旁边。
青布内芯透出琥珀色的微光,碎裂的布纹在灯火下像一张河网。
“他问我——沈校尉,你的曾祖叫沈砚,青云观弟子,咸丰七年巡山失踪。
他知不知道你替他守庙?
我说他知道。
下官烧院门的时候,曾祖的遗物就在火里发光。
崔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本官的先祖不巡山,但本官也有祖父。”
他把剩下的话慢慢说给他们听。
崔玄与他做了笔交易:庙必须改名,叫土地祠,公文即日发往韶州府存档;作为交换,他在公文里夹了一句“该处香火素盛,百姓安居,不宜滋扰”。
就这一句话,留住了落霞山的香火。
还把曾祖母攥了一辈子的青布碎片交还给他,说这是你曾祖的东西,本官不扣。
沈清漪把焦枝推到他面前。
“他怕的不是祖父,他怕的是他自己也有祖父。”
沈渡河没有接焦枝,只把腰间那把旧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最后一钩往外多拐了一点。
“这把刀是我祖父打的。
他打完这把刀就上了战场,再没回来。
我爹背着这把刀也上了战场,他把刀背回来的时候刀柄上多了一道箭痕。”他指着刀柄上那道深深的凹槽,“我背着这把刀去军营那天,我娘说——咱家的人,刀上都有缺口,心里也有。
你曾祖巡山守山,你祖父从军战死,你爹守城战死。
你守岭南道,刀上的缺口只许多这一道,不许再多。”
沈清漪把刀立起来,和铁盒里的麻绳并排放在一起。
“沈家的刀,沈家的道袍,沈家的麻绳。
三样东西,三代人。
曾祖巡山守山用的麻绳,祖父从军战死用的刀,曾祖母攥了一辈子用的青布——今晚全在这张桌上了。”
阿苓把那截焦枝拿起来放进沈渡河掌心里。
“焦枝也是你烧出来的,收着。
止血的,沈家三代人都流过血,焦枝替你们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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