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面色沉寒,目光如寒霜一般锁在林小娘身上。
“林小娘。”
申时行的声音厚重低沉,字字落在青石地面,“弘治新政,严禁西洋异学,你可知晓?”
林小娘抬眸平静对视:“民女知晓陛下崇礼复古,整顿杂术的圣意。”
“知晓,还敢以身犯禁?”
申时行长袖猛地一甩,劲风扫落阶前琉璃碎渣,语气陡然严厉,“你私学西洋透视光影,篡改中土传承千年的苏绣针法,绣制异态图景,悖逆《女诫》古训,触犯圣上明令!”
他抬手展开一册手抄的《大统历》,纸页工整,朱笔批注层层叠叠,这便是大明官定历法,是孝宗朝勘定天时、规范人心的正统根本,在士林心中神圣不可撼动。
“当今陛下励精图治,开创弘治中兴,正要复兴古礼,净化世道人心!”申时行朗声说道,“番夷几何、光影数理、域外经纬,皆是奇技淫巧,乱道惑世。
你借着苏绣传承的名头,研习番夷之术,将域外异学藏于女工锦绣之间,伤风败俗,逆旨犯上,罪责难逃!”
在申时行与一众守旧文臣心中,苏绣只是闺阁点缀,必须千年一式,循古不变。
但凡掺一丝西洋新知、光影数理,便是亵渎祖艺,忤逆圣朝。
他们把僵化古制当成天道,将革新视作罪孽,以守旧标榜忠贞,以闭塞当作正统。
面对漫天罪名与朝堂重压,林小娘神色毫无惧意,心底只有笃定。
半生埋首针丝,她比任何人懂得传承,也懂得变通。
“申大人此言,有失偏颇。”
林小娘的声音清亮,穿透殿内压抑的氛围,“民女改良绣法,不是崇奉外夷,而是承继先祖之志;不是扰乱古法,而是为匠艺开辟新路。”
话音落下,素袖轻扬,丈余长的《万国来朝图》凌空悬起。
万千绣线迎着正午日光层层折射,光影交错,丝纹重叠。
外人只看得见锦绣繁华,可在强光折射之下,绣卷深处缓缓浮现出苍茫星轨——郑和牵星板的虚影,静静浮现在锦绣长空之上。
古朴浩然的海韵扑面而来,那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横渡大洋、勘测星海的华夏绝学,是被后世读书人渐渐遗忘的山海根基。
“大人口口声声尊古守祖,效忠弘治圣君。”林小娘字字铿锵,“那请问大人,三宝太监奉永乐帝之命,观星测潮,远航万国,算不算我大明正统?
先祖海纳百川,勘天测地,连通四海,难道不是华夏大道?”
“尔等捧着残缺古本当作天道,丢弃先祖开拓海疆的宏愿;死守案头礼法,封禁天地间的真知。
这不是尊古,是辱没先祖;这不是忠君,是耽误大明!”
一席话震彻大殿,申时行一时语塞,面色铁青。
林小娘掌心一转,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三棱镜。
此物是利玛窦游历江南时赠予她,在世人眼中,便是番夷邪器,可于她而言,是分辨光影、精进绣艺的器物。
她高举三棱镜,正对中天烈日。
一束白光穿过棱镜,刹那拆分出七彩虹光,精准落在申时行胸前锦鸡补子暗纹之中。
七彩光斑缓缓流动,褪去官袍表层纹样,底下藏着纵横星点,赫然便是刘瑾密室藏下的南洋星图、吕宋金矿坐标。
铁证摆在眼前,触目惊心。
“大人请看!”林小娘凛然开口,“真正祸乱弘治朝纲,私通外夷,觊觎南洋财富,图谋割据江南的,不是潜心改良技艺的匠人,是朝堂巨奸刘瑾!”
“他借着新帝登基、朝堂清算旧党的空隙,暗中蓄养私兵,勾结葡萄牙人,私藏海外密图,采买西洋火炮,打算借海寇动乱夺取江南。
这般谋逆大奸,大人视而不见,反倒一门心思为难承古开新的绣匠!
何为正邪,何为忠奸,大人心中的礼法,何其偏狭!”
凌空悬浮的《万国来朝图》无风自动,缓缓舒展。
表层万国朝贺的绣纹缓缓隐去,卷底尘封的夹层摊开,针脚细密的古海图显露出来——失传百年的《过洋牵星图》。
针丝复刻古老星轨,纹路还原先祖航海技艺,每一笔都是华夏正统,并无半分番夷伪术。
“我苏绣所用光影数理,本源便是三宝太监观星测海的古法!”
“西洋的学问,只是勘天察地的另一条路径,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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