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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伤风败俗(1/4)

苏州织造局的秋桂褪尽芳华,簌簌落英铺满青石阶的那日,绣院朱漆大门外,赫然张贴了一张震动整个苏州士林的告示。

纸面是最粗糙的官府糙纸,纤维粗粝,带着麦秆的碎痕,墨色沉凝厚重,饱蘸松烟,字字力透纸背,带着老儒数十年浸读经书的刻板刚正。

落笔之人乃是苏州府学教谕陈侃,今年六十三岁,深耕府学三十年,专治四书五经,桃李遍布江南士林,名望素来厚重。

城中士子但凡应试,大半都曾听过他讲《论语》《孟子》,素来敬重他的风骨,故而这一纸告示一出,不过半日,便引来无数读书人围聚观看,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纸《论虹彩绣之害》,短短三百余字,言辞凌厉如刀锋刺骨,字字直指绣院新风:“林氏妄引域外夷狄之术,篡改苏绣千年古法;借番僧观星铜镜,窥探天象秘理;凭红毛西洋技艺,谄媚世俗上位。

孔雀羽丝暗藏万国星图,凤凰绣纹隐嵌异域番文,此非匠人绣作,实为通番匿藏之暗号!

悖礼乱俗,伤风败俗,古今未有逾此者!”

人群之中,有人拍案附和,痛斥异术乱俗;也有少数人沉默不语,暗自存疑。

消息顺着街巷飞快传入织造局内。

急促的脚步声划破绣院的静谧,衙役吴某满头薄汗奔入院中,靴底碾过飘落的桂花,急急将外头的风波报与内里。

此刻林小娘正端坐绣架前,凝神收针。

松木绣绷宽大厚重,案上铺开的《坤舆万国全图》已近完工,最后一寸麻林地海岸线,被她以细若蚊足的针脚层层铺叠,细密工整,分毫不乱。

日光穿过花格窗,落在五彩丝线之上,孔雀羽线流转着幽微的虹光。

指尖落定,她将银针稳稳别在绣绷侧边的布套之上,神色平静无波,只轻声发问:“陈教谕可曾亲眼看过我的虹彩绣、这幅万国海图?”

吴差役连连摇头,语气无奈:“教谕大人言道,夷狄旁门技艺,粗鄙不堪,不屑侧目细看。

只凭市井传闻,便写下这篇檄文,贴在绣院门口。

如今府城各处都在传,说咱们绣院藏了通番的秘记。”

林小娘抬手取过一方素白软布,轻轻覆住流光蕴彩的绣面,掩去所有异域纹样与星图纹路。

她转头看向吴差役,语气温和却态度笃定:“劳烦公差代为传信,明日午后,我在绣院正堂静候陈教谕。

请他携那篇檄文前来,我备上所有绣品,当众辨理,当面论道。

是非对错,总要亲眼见过,才可下定论。”

吴差役领命离去,一路穿过喧闹的街巷,将邀约带给陈侃。

陈侃看完口信,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纸上的文字,沉默许久,最终应下赴约。

次日午后,秋风清浅,桂香依旧。

陈侃如期赴约。

老者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衣摆边角略有磨损,肩头沾了少许路上的尘土,腰间系一根褪色素布腰带,风尘仆仆却风骨凛然。

他掌心紧紧攥着《论虹彩绣之害》的手抄底稿,指节用力,纸页被捏出深深折痕。

立于绣院门前,他抬眸凝望门楣——那块鎏金匾额乃是弘治帝亲笔墨迹,御笔风骨苍劲大气,高悬于此,便是织造绣院的无上体面。

老者驻足片刻,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心底暗自权衡:御笔匾额之下,此地终究不是寻常民间绣坊。

他沉吟片刻,终是抬步踏入院中。

林小娘亲至正堂迎客,烹一壶本地碧螺春奉上。

澄澈茶汤入白瓷盏,清香袅袅散开。

陈侃端盏浅抿一口,随即轻轻搁落杯盏,杯底触桌,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绕分毫弯子,直抒胸臆,语气带着老儒的凛然与苛责:“林氏小娘,老夫今日登门,不为攀谈寒暄,只为问你一句真话。

你将域外星图藏入苏绣羽纹,把西洋算学融进针线章法,罔顾祖宗古法,肆意标新立异,究竟意欲何为?”

面对老者的厉声质问,林小娘不慌不忙,未曾开口辩驳,只侧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方巴掌大小的绣片,轻轻递到陈侃手中。

绣面之上,一枝寒梅傲雪独开,花瓣薄如蝉翼,通透莹润,细碎花蕊以赤金细线精心勾边,精巧绝伦,尽显苏绣百年功底。

丝线层层叠叠,深浅过渡自然,仿佛枝头真梅,风一吹便能颤动。

陈侃凝目细看片刻,神色稍缓,颔首称赞:“绣工精妙,堪称佳品。

这般功底,在江南绣娘之中已是顶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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