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卷·成化迷局:绣创新|第七百九十六章 苏绣长成
苏州阊门的绣娘巷飘着桂花甜香,林小娘蹲在青石板上清洗绣绷。
靛蓝染料顺着纹路渗进砖缝,像极了运河里往来的福船吃水线。
巷口的桂花树是永乐年间栽的,如今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花瓣落在绣绷上,被她随手拂去,指尖染了淡淡的黄。
她腰间别着块西洋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利玛窦星图的北斗七星——这是三年前父亲从吕宋带回的遗物。
表壳是银质的,壳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父亲当年在海上被海盗追袭时,怀表磕在船舷上留下的。
表链断了一截,她用一根红绳接上了,红绳是母亲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小娘,织造局的差役又来催贡品了!”隔壁绣坊的巧儿跑来,鬓角的茉莉花沾着露水。
她今年才十四,圆脸,眼睛大大的,跑起来的时候耳垂上的银坠子叮叮当当响。
她娘是林小娘母亲的旧识,三年前把巧儿送到绣坊来学徒,说是“跟着小娘学手艺,比跟着我绣帕子强”。
巧儿跑得急,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稳住身子才把话说完,“他们要看你新绣的《百鸟朝凤》,说是要献给宫中贵人贺寿。”
林小娘握紧绣绷,针脚间藏着用西洋三棱镜观察过的孔雀羽纹。
她把三棱镜对准日光,光在羽面上散成七色,每一种颜色的纹理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父亲因私通番商被下狱,她才知道家中祖传的“劈丝绣”秘诀,竟与利玛窦《坤舆万国全图》里的经纬线暗合。
父亲入狱那天,她刚满十六岁,差役来抄家的时候,她把父亲留下的航海日志和波斯纹样藏进了灶膛暗格里,那些东西至今还在那里,裹着一层厚厚的灰。
“告诉他们,绣品还未完工。”林小娘将绣绷藏进灶膛暗格,里面堆满父亲留下的航海图与波斯纹样。
她摸出半块铜符——正是郑和船队水闸机关的钥匙。
铜符的断口磨得光滑,铜面上刻着“宝船”二字,字是錾出来的,笔画粗壮。
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塞给她的,说“若我不回来,拿着它去找海夜叉”。
她一直没去找,因为她要等父亲回来。
巧儿刚走,绣坊的门就被踹开。
五个锦衣卫闯进来,为首的百户姓孙,三十出头,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皮肉翻卷着,疤痕已经发白了。
他用绣春刀挑起林小娘的下巴。
刀尖贴着她的下颌,凉意顺着皮肤往下走:“听说你能把孔雀羽劈成百根丝线?
刘公要的可是‘天衣无缝’,容不得半点瑕疵。”他说的“刘公”,便是东厂提督刘瑾。
万贵妃已于成化二十三年正月薨逝,刘瑾没了后宫的倚仗,却在宪宗病重期间把持了东厂,如今宪宗驾崩才两个月,刘瑾的势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趁着新帝年幼,把手伸得更长了。
林小娘反手将银针扎进他虎口。
针尖刺入合谷穴,孙百户整条手臂一麻,绣春刀从手里脱了。
她借着他吃痛的瞬间滚到案前,抄起父亲留下的航海罗盘砸向烛台。
罗盘是铜壳的,砸在烛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火舌舔上绣架的金线,在青烟中显露出《坤舆万国全图》的残片——这是父亲用二十年时间,将西洋星图融入苏绣的秘密。
“给我搜!”孙百户捂着伤口大喊。
锦衣卫翻出暗格里的航海图,却被林小娘用染缸的靛蓝泼得满脸。
染料进了眼睛,几个人捂着脸蹲在地上乱叫。
她撞破后窗跳进运河,怀里紧紧抱着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波斯锦缎。
运河的水冷得刺骨,三月的苏州河水还带着冬末的寒气,她游了半里路才从对岸的芦苇丛里爬上去,嘴唇冻得发紫,可她怀里的锦缎一点没湿——那是用油布裹着的。
三天后,扬州瘦西湖的画舫里,林小娘跪在刘瑾面前展开《百鸟朝凤》。
刘瑾今年四十出头,面容白净,下颌无须,穿一件孔雀纹的蟒袍,腰系玉带,走路时步子极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指甲留得很长,每一根都用凤仙花汁染过,红得发亮。
他眯着眼,指甲划过绣品上的西洋透视法:“好个‘劈丝绣’,竟能让凤凰的羽毛有立体感。”他突然将绣品扔进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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