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合上账本,将带血的纸页塞进怀里。
沈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愣了一下。
他这种在南衙街面上混饭吃的底层小旗,对江北的军头并不陌生。
“凤阳总兵麾下的刘副将?”沈纪有些摸不着头脑,“总旗爷,这刘良佐可是朝廷的官军。
户部把常平仓的军粮卖给江北的官军,顶多算是私相授受,捞点外快。
这算不上什么死罪吧?”
王七站在阴影里,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他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在辽东死人堆里滚过半辈子,对当官的那些恶心肠子比谁都清楚。
“蠢货。”王七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你真以为户部那帮江南士绅是为了几两碎银子?”
顾长平没有看沈纪,他的目光越过黑夜,投向金陵城那模糊的城墙轮廓。
他比王七看得更透。
刘良佐暗通流贼、欲献淮河水营的情报,是他亲手从江北带回来的。
这份绝密情报目前只有兵部尚书、赵敬堂和他三个人知道。
在户部那帮官老爷眼里,刘良佐依然是大明朝镇守江北的实权派军阀。
但户部的人真的不知道江北的局势已经烂透了吗?
他们当然知道。
黄得功在庐州死战,粮草断绝,户部以太仓空虚为由一毛不拔,转头却把三万石军粮半夜偷偷运出城,低价卖给刘良佐。
这不是贪财。
这是两头下注。
江南的士绅集团已经看出了大明朝这艘破船快要沉了。
他们把军粮卖给拥兵自重、随时可能倒戈的刘良佐,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只要这批粮送到了刘良佐手里,将来无论江北是流贼打过来,还是军阀割据,江南士绅都能凭借这份“雪中送炭”的交情,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万贯家财。
至于大明朝的死活,关他们屁事。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顾长平没有向沈纪解释这背后的要命逻辑,他转过身,看着跪在草地上的张彪和其余八个力士。
“张彪。”
“卑职在。”张彪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两条断臂无力地垂在胸前。
“天亮后,让沈纪带你去城南找最好的接骨大夫,诊金从南衙的账上走。”顾长平语气平静,“一百两赏银,一分不少,回南衙领。
这半个月,你带薪养伤。
伤好了,滚回南衙当差。”
张彪那只独眼里爆出一团极其复杂的光芒,他重重地将头磕在泥地上。
“谢总旗爷赏!”
“其他人一样,领钱,闭嘴。”顾长平扫视全场,“谁要是把今晚燕子矶的事漏出去半个字,我保证他全家都会在秦淮河底团聚。”
十一个人齐刷刷地低头应诺。
他们今晚算是彻底被顾长平的手段折服了。
跟着这种活阎王,只要听话,银子和命都能保住。
“散了。”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带着王七转身走入黑暗。
回到乌衣巷的宅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推开后院的门,天井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苦味。
沈青螺坐在小马扎上,正守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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