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城里出来,沿着珠江边往长洲岛开。
车窗外的景色从骑楼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蕉林和蔗田。
江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泥土味。
江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呆毛随着车身的颠簸一颤一颤。
上了渡轮,车在黄埔军校旧址门口停下。
探照灯从东边斜照过来,为军校旧址那几栋灰砖小楼镀上一层暖色。
院子里的老榕树沙沙响着,树根把地面的石板顶得拱了起来。
来人把江夏直接带进了校本部的走马楼,穿过走马楼的回廊,拐了几个弯,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住。
“江工,您在这里办公。
首长说的。”
门推开,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股陈年纸张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江夏环视四周,看见靠窗一张老式办公桌,深棕色的木头,桌面上搁着一只铁网文件篮和一本翻旧了的日记簿。
靠墙一排书架,架上堆着几摞书,书脊上的字被日光晒得褪了色。
天花板不高,顶上倒是吊着一盏新出的日光灯管,一拉开关,便嘶嘶地响了起来。
窗户开着,外面是院子里的榕树冠,风一吹,叶子翻出白背,就跟村里的大黄狗看见家人兴奋的翻出自己的白肚皮一样。
江夏直接进门,走到一半被大老王又拽了出来。
“哦哦哦,你先检查……”
江夏想起和大老王的约定,顺着大老王手上那股劲,又退到了门口,还主动摊了摊手,那意思是:你查,我等着。
谁料大老王压根没往屋里看,而是指着这个房间门口挂着的字让江夏看。
“政、治……?”
!
(◎_◎;)!
!
江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扭头,重新去看那块牌子。
木头的,黑漆,三个字,被回廊的灯照得温温的。
想起来了,后世他来过这里!
那时候,这儿是纪念馆,门口拉着绳子,牌子底下摆着鲜花,游人举着相机,他挤在人堆里,隔着绳子望那张旧书桌,望了很久。
那时候他想过:能在这种地方坐一坐,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站在这儿。
门里那张桌子是真的,窗外那棵榕树是真的,几十年前那个人拧过的灯、批过的文、走过的回廊,全是真的。
三个字念完,江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背一下挺直了,肩膀往后收,脖子微微往前伸,眼睛盯着那块牌子,亮得跟头顶那根刚点着的灯管一个样。
右手抬到半空,指尖动了动,想摸,又缩回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汗。
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嘴张了一下,没敢出声。
倒是头顶那一撮呆毛,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直直地指着天花板。
……
大老王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得意没敢露出来。
他不懂什么频率合成,不懂什么聚能射流,江夏图纸上那些鬼画符,他看一眼就脑壳疼。
可这世上要论谁最懂这呆毛崽,大老王敢排第二,就没人敢争第一。
他早摸透了:你带呆毛崽吃什么满汉全席、逛什么摩天大楼,呆毛崽最多也就“嗯”一声,对这些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
(其实江夏早就把这些见够了……)
可你把他往老人们待过的旧屋子里一放,告诉他这间屋子当年干什么用,哪哪还留着当年的痕迹,那他能当场给你站成个军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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