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当天中午就传回了老码头镇，比林向北的船靠岸还早了半个多小时。

蓝海集团那艘船比鲸鱼号先到码头，船上的人卸货的时候被人看到了，他们说那艘灰蓝色的船卸下来的暂养桶里什么都有——

大黄鱼幼鱼、小鲳鱼、小黄花、杂鱼碎鳞混在一起，桶底还能看到一层细碎的银白色鳞片在水面上漂着。

那些鱼里面，真正能算得上成年货的不多，大多都没长成。

有人蹲在桶边翻看了几眼就站起来了，回到人群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们把小鱼和杂鱼全留下来了，没挑也没放。

而林向北那条船靠岸的时候，从船舱里搬出来的暂养桶打开盖看，里面的鱼大小均匀，大部分都是大黄鱼的幼鱼，船舱里杂鱼的数量也很少。

有人凑近看了之后回去跟旁边的人说：向北那船上，杂鱼和死鱼都没多放。

镇口茶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当天下午坐了五六个人，有人端着茶缸子，有人蹲着抽烟。

其中一个人把烟头摁灭了之后说了一句：蓝海集团那边捞鱼不看大小，他们那网拉过去，大鱼小鱼都裹在一起带走了。

向北那边收鱼的时候至少还知道把小鱼捡出来放回去，人家对那片海是有数的。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蓝海集团在这片海上做事不讲究，放网也不看季节。

向北那小子虽然是个年轻人，但人家做事有规矩。

风向变了，以后咱们跟谁走，能看得清。

王老四从码头上回来的时候，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同村的人跟他打招呼。

有人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问：老四，听说向北今天在外沙洲放了好些小鱼回去？

王老四在巷口停了一下，把停在路口等他的那辆旧自行车支好：放了。

他说那些小鱼以后就是明年的货。

总不能为了一天的量把底都挖穿了。

风向从那天起就在慢慢转了。

第二天清晨林向北去码头的时候，有人在巷子口等着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看到他骑着铁牛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向北，今天出海还走外沙洲吗？

林向北把铁牛停了一下：不走外沙洲了，去东面那片浅滩。

那人没有再问，退回了巷口。

第三天傍晚，王老四在码头边沿蹲着洗网具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个不常到码头来的老头——姓孙的，快七十了，头发全白，耳朵有些背，但眼神还亮。

他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来，把手里拎着的一小布袋东西放在王老四脚边：老四，听说向北那小子在外沙洲放了小鱼？

王老四抬头看了一眼孙老头：放了。

他说那批鱼明年能长大，现在捞了不值当。

孙叔你听到的应该就是这样。

孙老头没有多说什么，放下布袋就走了。

王老四后来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是一包干虾皮，品相不错，像是自家晒的，包口的麻绳扎得紧实。

他后来把那包干虾皮拎到哨所里放在货架边沿上，跟林向北说了一句孙叔送来的。

与此同时，蓝海集团那边的情况也在慢慢传开。

那艘灰蓝色的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去了外沙洲两次，都扑了空——鱼群被他们那一网搅散之后就各自散开了，没有再在那个区域重新聚拢。

他们后来只能转去别的区域采收，但收获量明显不如之前，运回码头的暂养桶里混着杂物，卸货的时候桶底还能看到一层泥浆。

镇上水产市场里有人在说：蓝海集团那几船货品相差，还不如向北他们挑剩下的好。

这话后来传到了老周的档口，老周蹲在台面后面听完了也没多评论，只说了句他们迟早要把这片海的底掏空。

那片海上有几艘船在远处停了片刻，随后开始缓慢地沿着海岸线往星沙岛的方向靠过来，船头微微偏着，像是在找码头泊位。

傍晚的时候，有人在镇口老槐树底下说：北边的老周也不站他们那边了，他收蓝海集团的货压了价，说品相不稳定。

连老周那种做惯生意的，都开始对蓝海集团的货压价了。

旁边有人把烟叼在嘴角：跟谁走，看得到的。

有的人活该被人跟着，有的人身边才有人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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