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四进门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蹲到货架旁边整理网具，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往巷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才跨进门槛。

林向北正在桌边往笔记本上记录当天的出货数据，听到脚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没有停：“王叔，有事？”

王老四走到桌边，没有坐下，两只手撑着桌沿站定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向北手里的笔尖上，看着那截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行正在逐渐干燥的墨迹。

隔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出来：“向北，今天有人找我。”

林向北把笔放下了，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什么人？”

“蓝海集团的人。

在镇上茶馆门口堵到的，说让我单独谈几句话。

他们给的条件是……”

王老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指腹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淡的压痕，然后散去。

“离开合作社，去他们那边干，每个月给我两万。

合同签一年，年底另外算奖金。

人也不多带，我自己去就行。”

林向北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王老四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你当时怎么回的？”

王老四把撑着桌沿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抬着下巴看着林向北：“我要是那见钱眼开的人，活该穷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在船上喊“起网”的时候差不多，声音不高，也没加什么额外的力气，但每个字都清楚地送到了。

他站在桌边，目光没有躲闪，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肩膀没有耸起来。

林向北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搁在桌面上：“王叔，两万一个月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王老四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他的腰背依然挺着。

“但我也知道那钱怎么来的。

蓝海集团开价之前，先要拆掉的是你这边的底。

他们把我挖走了，下一个就是刘大勇，再下一个就是刘明，一个一个拆下去，到最后合作社就剩你一个人。

这笔账我会算。”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我今天来就是跟你知会一声。

他们肯定还找了别人，不止我一个。

你去问一下其他人心里怎么想的，把话传开，别让人私下被找的时候拿不定主意。”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仓库。

林向北坐在桌边，听着王老四的脚步声沿着码头土路走远了，在土路尽头拐弯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了一阵，随后彻底被风声盖过了。

当天傍晚林向北把合作社的人都召集到了星沙岛哨所，依然是大厅里那几把旧凳子和墙角堆着的渔网。

人齐了之后林向北没有绕弯子：“今天蓝海集团来找过王老四了，开价两万一个月，让他离开合作社。

王叔没答应。

这件事不止针对王叔一个人，你们当中可能也有被找过的，也可能还没有。

现在不管有没有人来找你，你都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王老四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他的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下巴微抬。

其余几人的表情也各不相同——刘大勇蹲在门口，小赵坐在冰柜旁边的台阶上，刘明靠在货架侧面。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刘明先开口了：“今天下午也有人来找我了。

说是蓝海集团的业务经理，开价跟老王一样，说是可以面谈调整。

我听完就走了。”

刘大勇蹲在原地，偏头看着门外：“我这边倒是还没人来。

但他们要是来了，我也不会答应。”

小赵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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