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船是在同时散开的。

林向北握着舵盘，在灰色铁壳船追上来之前的那一瞬间，他朝后方打了个手势——手掌竖起来朝着左右两侧各扫了一下，停顿了半秒，然后猛地向右侧划去。

王老四蹲在第二艘船的船尾，在极短的一瞬里看到了那个手势，他二话没说把舵往左边一打，船头像鱼一样贴着水面朝左侧斜插出去。

刘大勇在第三艘船上，他不需要看手势，他只是看到前面那两艘船突然转向，就在片刻之间把自己的船头往另一个方向切了出去。

三艘船在暗色的水面上同时分成了三个方向，船尾翻起的白浪像是三把被分开的扇面，在夜色中瞬间拉出三个平行的走向，然后各自越分越远，朝着完全不同方向的黑暗里散了开去。

灰色铁壳船的船头犹豫了一瞬。

那几秒间隙让林向北完成了转向和加速的衔接。

他握着舵盘，能感觉到发动机正在全力运转，船头正在向前突进着，后视镜里那道灯光像一道笔直的白线，始终压着他的船尾方向追过来，紧密地咬住不放。

它的速度比鲸鱼号更快。

那台更大功率的发动机以更沉、更深的节奏持续怒吼着，每一次周期性的声浪都会比前一次更加迫近。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在每一秒都在缩短，从几十米缩到二十多米，再从二十多米缩到十来米。

林向北能感觉到自己的船正在被后方的水波推动着，每一道从后面涌过来的水流都在轻微地改变船头的稳定性。

他盯着前方那片正在从暗色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礁石区。

那是星沙岛东南方向一片他没怎么去过的暗礁带，涨潮的时候礁石会被完全淹没在水面以下，只有在退潮的时候才能看到几块黑色的尖顶从水面上露出来。

但今天不是退潮期，水位正在上涨，那些礁石的尖顶还沉在水面以下，从上方看什么都看不到。

他开了十来年船，位置判断和暗礁区的分布规律他大致清楚，但即便如此，在夜间穿过这种区域也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躲避看不见的障碍物，只能凭感觉和身体的反应来微调每一秒的航向。

灰色铁壳船没有跟进来。

它的船头在礁石区的外围停了下来，船身微微摆动着，像是驾驶员正在评估前方水域的深度和风险。

灯光在那片暗色的水面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前方是否真的可以航行。

然后那束光开始往回收——从照射的距离缩短了近半，最后船头慢慢转动了一个角度，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

林向北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道灯光正在变小。

他没有减速，鲸鱼号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一里多，然后他松了油门，船速从急加速状态缓慢地降了下来，直到船身以极慢的速度贴着水面滑行。

他把发动机完全关掉了。

余响散尽之后，海面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黑暗把他完全包裹住了。

他靠在舵盘上，后背的布料贴着金属和塑料混合的表面，能感觉到一层持续的湿意正在从布料下面渗透出来——汗已经把他的后背浸透了。

他的胸口在起伏着，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能感觉到肋骨之间的肌肉在用力地收缩和扩张。

他没有松手，两只手还握着舵盘，指节泛白，虎口位置有轻微的酸胀感，像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余震。

他感觉到心跳正在减速，从高频率的快速跳动逐渐降回平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在胸腔里回落着，带着一种沉重而稳定的余响。

呼吸声在安静的驾驶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呼——吸——呼——吸——每一次进出都带着一种持续的、深沉的节奏，像是身体正在慢慢把自己的状态收回来。

他把右手从舵盘上松开，抬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手背擦过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了一层凉意，汗珠正在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偏头朝后方看了一眼——那片暗色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轮廓、没有船影。

星沙岛的轮廓在他侧前方约莫一里处的位置，像一片更暗的暗色块面从海面上浮出来，低矮的植被和岩石边缘在几乎没有光线的情况下勉强能分辨出与海面的细微色差。

他把船头微微偏转，朝着那个方向滑了过去。

船身靠近星沙岛背海面的时候，林向北把手伸向发动机的控制杆。

他维持着极低的转速让船身贴着岛侧的暗影缓缓滑行，然后松开了油门，船身借着惯性漂进了岛背后那片被阴影覆盖的水域。

他伸手把锚绳从船头放了下去，锚沉到水底的时候几乎没有产生明显的震动，只是带起了一阵低沉的水声，然后船身完全停住了。

他在驾驶台后面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动，保持着握着舵盘的姿势，后背靠在座椅边缘。

外套的后背部分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在夜风的吹拂下泛着一层持续的凉意。

他把左手从舵盘上松开，垂在身侧，感受着手掌因为长时间攥紧而微微发麻的刺痛感。

其他人应该已经脱险了，如果灰色船跟丢了方向，就不会继续追，只要散开得够快、够果断，他们就没法同时追踪全部三艘船的方向。

他靠在舵盘上，把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慢慢调匀了自己的呼吸，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感觉到心跳正在逐渐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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