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水泥台沿上,把靴子脱了,倒扣过来,里面的水混着泥沙流了满地。
双脚泡得发白,脚趾缝里塞满了泥,他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天彻底亮了。
他把篓子拎进镇上的小市场,老周已经在档口后面坐着了。
老周五十来岁,剃着板寸,脸圆,戴个老花镜,正用报纸包着一把秤。
看到林向北进来,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向北,今儿怎么样?”
林向北把篓子搁在台面上:“四斤八两。”
老周探过身子看了看,伸手翻了翻蛏子:“个头还行,就是少了点。”他拿起秤。
“四斤八……算你四斤半吧,给你五十五。”
林向北没争,点了点头。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五十、一张五块,放在台面上。
林向北把那五十五块贴在腿上,转身往外走,老周在后头叫了一声:“向北,你奶奶的药,抓了没?”
林向北步子停了一下,没回头:“就这两天。”
他走出市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早上的镇子开始热闹了,早点摊的锅盖掀开,白汽往上冒,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隔壁卖豆浆的大姐看到他:“向北,吃了吗?”
“没呢。”
“来碗豆浆,不要钱。”
“不了,回去睡。”
他低着头往前走,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那五十五块钱,攥得紧紧的。
路两边有老头在门口刷牙,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声音嗡嗡的,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推开家门,奶奶已经起来了,正扶着灶台站着,往锅里舀水。
她个子矮,背驼得厉害,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听到门响,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抓了多少?”
“四斤多。”他把篓子放在墙角。
奶奶没说话,把锅盖盖上,火捻小了一点。
她从灶台边摸出一只小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清得像水。
她端起来递给他:“喝了睡去。”
林向北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在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他蹲在门槛上,把粥喝完,碗搁在脚边。
奶奶慢吞吞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灶灰。
“向北,”奶奶说。
“药铺那边欠了两个月了,王掌柜昨儿碰见我,没说啥,但我心里不踏实。”
林向北把碗端起来:“我去跟他说,明天就还。”
奶奶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屋走:“你去睡吧,海还长着呢,不差这一天。”
林向北站起来走进自己屋,脱下泥泞的外套扔在椅子背上,仰面倒在床上。
木板床硌得后背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天花板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能看到里面的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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