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和泥鳅连着干了十天,每天夜里出门,天亮之前收工,中间没有歇过一天。
铁牛每天至少跑两趟,有时候是三个点位串着跑,车斗里的防水袋换了又换,塑料布被磨破了一张又换了一张新的铺上去。
第十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林向北坐在铁牛车座上,两条腿从踏板上垂下来,膝盖酸得发僵。
他把头灯从额头上摘下来搁在车把上,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靠住车座的靠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泥鳅从车斗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防水连体服的袖口上全是泥浆干了的硬壳,他走到路边蹲下把鞋脱了磕了磕里面的沙,沙子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他把鞋重新套上,站起来走到林向北旁边:“北哥,今天歇了吧?”
林向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从车座下面摸出水壶递过去。
泥鳅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然后蹲在车旁,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黑漆漆的路面。
“十天的账回头算。”林向北把水壶接回来拧好盖。
“累了吧?”
泥鳅蹲在地上没起来,偏过脸来笑了一下:“累。
但值。”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跟林向北一起把铁牛推进院子里。
第二天下午两人在堂屋里把十天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泥鳅蹲在桌边,林向北坐在椅子上,把每天的出货记录和卖价一笔一笔写在练习本上,写完一页翻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泥鳅凑在桌边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嘴半张着,数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变粗了。
“总共收入,”林向北在最后一行写了个总数。
“十一万三千多。
你的部分,按三成算,三万多。”
泥鳅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往下扣着,指尖泛白。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伸手把那三沓钱从林向北面前挪到自己面前,一沓一沓地用拇指捻着边数了一遍,三沓都数完,他把钱叠好,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才塞进外套内兜。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直了。
“北哥,”他说。
“我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攥着这么多钱。”
“回家吧,你爸那边等着呢。”
泥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跨得很大,走到门口的时候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人出了院子,拖鞋拍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泥鳅家的债还了一半。
他爸住院的欠条,被他妈一张一张从抽屉里翻出来,泥鳅蹲在堂屋地上把钱摊开,一张一张对着欠条数,还完一笔勾一笔。
他妈坐在条凳上看着,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被拧成了一团。
他爸从屋里拄着拐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压了一下,压得泥鳅肩膀往下一沉,然后又松开,转身拄着拐回去了。
那些闲话是在那之后慢慢淡下去的。
村里人看到泥鳅他妈去市场买菜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条鱼,又看到他爸的拐杖换了一根新的铝合金的,还看到泥鳅家那辆废了好几个月的摩托车被推到修车铺去了。
有人在巷口碰到泥鳅,随口问他“你最近忙啥呢”,泥鳅蹲在门口系鞋带,抬头说了一句“跟向北干活呢”,然后站起来走了。
问话那人站在巷口看着泥鳅的背影,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泥鳅家那债还了不少了。”
“真跟向北干出来的?”
“你看看吧,那车斗里装的啥咱也不知道,但钱是真的。”
有几个平时说闲话最厉害的老头老太太碰头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嘴里的话就变成了“向北那孩子有本事”“人家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之类的东西,翻来覆去说了两三天,也没人再提什么“来路不明”的事了。
有人直接找到了林向北。
那天下午林向北正在院子里给铁牛换后轮的气嘴,蹲在车轮旁边,扳手拧着气嘴帽,一个中年男人在院门口站住了,探头往里喊了一声:“向北在不在?”
林向北抬头看了一眼,隔壁村的养鱼户刘老大,矮胖,穿着件蓝布外套,两手揣在兜里,站在门口笑呵呵的。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刘叔,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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