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站在船尾,两只手搭在舷外机的启动绳上。
他的手指已经没法完全伸直了,指尖的红点泛着暗红色,指节肿了一些,但他攥住启动绳的时候手指还是扣住了绳柄的纹路,拉了一下,发动机了两声,没有完全着。
他又拉了一下,这回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混进空气里散开了,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在泻湖的水面上贴着传播了一段距离。
他的右手握着舵把,左手把油门推了一格。
船身动了,很慢,船头在满载的海参重量下压得低低地往前挪动,像是一只吃撑了的水鸟在缓慢地划水。
船头对准缺口的方向,舵把向右微调了半度之后船身开始从泊位转向了。
船头缓慢地切入缺口的水流中,船底擦过沙坝边缘的沙层时传来持续的声——
船体吃水太深了,船底离沙面的距离比正常航行时少了一半还多。
他能感觉到船底每几秒就擦一下沙面,那股从船底传上来的震动通过船板传到他的脚掌上,闷闷的,像是走在浅水里踩着软沙。
船头冲进缺口的时候水流的方向从侧向变成了正向,船身的阻力加大了——
但出口就在前方二十多米之外,那一侧的沙坝断口敞开着,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海面在持续翻涌着,比来的时候小了很多,但还在涌。
船头冲过缺口中央位置的时候船底擦沙的触感突然加重了,船身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顶住了底。
船底卡在了沙坝的脊上。
林向北的油门没有松。
发动机的嗡鸣从低沉变成了中频的怒吼,排气管喷出的白烟浓了一倍。
船身在被卡住的位置剧烈震动着,船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从船底传上来,船头翘了一下又落回去,船尾的螺旋桨还在高速搅动着水花。
泥鳅蹲在船头,两只手攥着船帮边缘,膝盖顶着船板,他能感觉到船身正在跟沙脊较劲,整条船都在哆嗦。
顶住!
林向北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
泥鳅把身体重心沉到船头,两条腿岔开踩实了,后背贴着船帮内侧的木板往前顶。
船头在他体重的作用下又翘起来一点,船底和沙脊之间的摩擦声从持续变成了断续的。
油门被推到了最大。
螺旋桨搅动出来的水花从船尾炸开,白沫被甩到船帮两侧又落回水里。
船身猛地往前蹿了一截——船底脱开了沙脊,船头扎进了缺口外侧的海水里,船尾也跟着冲出来了。
船底脱离沙面的一瞬间船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像是木板在巨大的应力下被拉长了一下又弹了回去,然后船身恢复了正常航行的姿态,船头朝外海的方向切了进去。
林向北的右手在舵把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靠了靠,胸口起伏了一下。
船尾的螺旋桨还在高速转动,船头破开水面时船体左右晃了两下才恢复平稳,两旁的浪花沿着船帮均匀地翻涌着往外侧散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星沙岛。
沙坝的缺口在他视野里越来越窄,从一道十几米宽的口子慢慢缩成了不到十米、八米、六米,两侧的沙层在缓慢地往中间坍塌合拢。
水还在从缺口往外涌,但流速比来时慢了将近一半,从泻湖里带出来的泥沙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黄色混浊带,正在被外海的海水稀释变淡。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
外海的涌浪比来的时候小了很多,最高的浪头只剩一米出头,船身被托起来的时候起伏幅度比之前小了一半不止。
海面平复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台风已经彻底过去了,余浪正在退场。
泥鳅从船头爬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只手还在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北哥,咱们刚才……船底刮了一下。
刮了一下。
林向北的声音从舵把后面传过来。
没事。
泥鳅蹲着没动,看着前方的海面。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湿掉的头发吹开了几缕,又吹过来了几缕。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蹲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船头破开水面时平稳地划出一道均匀的白浪,船尾那台小舷外机持续着发出低沉的声,海面的浪涌托着船身微微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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