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黎明拂晓时,濯锦院里的一对新人便起身,准备往中堂去拜晤徐家尊长。
初念自然还是尺素云屏服侍着梳洗理妆,徐邦达则由一向伺候他的两个大丫头翠钗翠翘服侍。
许是心情好,许是被身上那套大红吉服衬显着的缘故,新郎一早看起来精神竟意外得好,也不用人搀扶便能立了。
翠钗习惯地伸手到他领前,要替他扣好脖颈处的一颗珠纽时,他竟避了过去,对着初念道:“你帮我扣。”语气便如个撒娇的孩子。
初念一笑,放下描了一半的眉,到他身前帮他扣了扣子,再替他整了下衣襟,道:“好了。”这才回了镜前。
刚坐下,徐邦达已到她身后,接过尺素手中的青黛,俯身下去替她描眉。
屋里的人都是咬唇而笑,他却浑若未觉,等细细画好,自己觉着满意了,这才丢下青黛,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她。
初念照了下镜,见他描得偏浓,并不是自己素日喜欢的样子,却也朝他嫣然一笑,轻声道了谢。
二人完毕后,便一道往中堂去拜晤徐家之人。
门外檐廊里候着的几个粗壮婆子见徐邦达出来了,要扶他上抬辇,被他不快地避开,看向初念道:“我领你去吧。”
初念嗯了一声,回头示意婆子们把抬辇也带着跟罢连磕三个头。
徐邦达一进来,这中堂里的每个人便都觉着眼前一亮,从未见过他有如此好的精气神。
旁的人倒也罢了,司国太和廖氏的欣慰,可以想象如何了。
等他和初念再向徐耀祖和廖氏双双下拜时,连徐耀祖也觉得满意了,心想这门亲是做对了,早晓得的话,早个一年把这个儿媳妇娶进家门也是好的。
廖氏喜出望外,看着初念的目光便也慈爱了许多。
喝了茶,收了新媳妇亲手做的针线后,送她一副金花八宝首饰当见面礼,一边的沈婆子嘴里,那些新婚的贺词好话更是不断。
上辈拜完了,下面便是平辈。
徐邦瑞此时也才十五,个头却与他十八岁的二哥差不多高了。
天生的桃花眼落到初念的一张脸上,微带惊艳,等初念压下心中厌烦叫了他一声“小叔”,这才笑嘻嘻回礼。
再接下是徐青莺和吴梦儿过来向兄嫂祝贺。
徐青莺和吴梦儿都是十四岁。
徐青莺已经有了未婚夫,便是廖氏娘家的表哥廖胜文,拟定过两年成婚,她长相徐邦达和自己成婚,便是徐邦达死去国公府办丧事的时候,他也来不及赶回金陵,一直是到了两个月后的这年八月,病了许久的老皇帝驾崩,徐若麟才着,一脸的惋惜。
徐若麟停下脚步。
他现在的样子,别说和满屋子的国公府主子们比,便是立在二门外的奴仆也要胜过他无数。
只当他这样微微分腿而立,初升的朝阳之光透过高高屋顶的明瓦洒落,闪耀在这个脸色略微苍白,但神色严峻的男子肩膀上时,高大的身影却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他朝自己的祖母司国太和父母分别行过恭谨的礼节后,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浅笑,道:“正是。
只是可惜,虽日夜兼程,却仍错过了。”声音里带了丝沙哑。
徐耀祖显得老大欣慰,不住抚须点头,喃喃道:“有这样的心意就好。
回来好,回来就好……”忽然像是想了起来,回头看向还怯怯缩在角落里的果儿,道:“果儿,你爹回来了。
还不过来见礼。”
对于五岁的徐果儿来说,父亲的概念就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现在她被同样不怎么熟悉的祖父命令后,在乳母宋氏的催促下,慢慢朝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走去,脚步迟疑而畏怯。
徐若麟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女儿,朝她露出笑和一口大白牙,见她反而停住了脚步,便朝她走去。
到了近前伸出一双大手,就要抱她时,却又停住了,改成摸了下她的头,道:“爹身上还湿,不好把你也弄脏。
果儿在家可乖?”
果儿呆呆望着这个和蔼可亲的男人,终于嗫嚅着,叫了声“爹”。
廖氏压下心中的惊诧和疑惑。
等徐若麟起身时,仔细再看一眼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不止的长子,最后笑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虽没喝上你兄弟的喜酒,正却赶上你弟妹在与自家人相见。
你也晓得你兄弟身子弱了些,既碰到了,叫你弟妹过来见个礼,好了便让他小夫妻先回院歇下。
往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说罢转头朝向初念,“老二家的,来见过你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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