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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沉默的行军(1/2)

卫昭率着步军和亲卫打扫完战场赶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戈壁上的暮色退得很快,刚才还是满天霞光,转眼就只剩西边地平线上一抹暗红色的残烬。

他老远就看到三千余骑兵连营帐都没有搭,全都在背风处就地休息,但没有人睡觉,都或坐或蹲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坡。

那座土坡很矮,矮到站在坡顶也只比平地高出半个身子。

坡顶上坐着一人一狼。

少年的背影被最后一抹天光剪成一个沉默的剪影,白狼趴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偶尔扫一下,扫起一小撮沙土。

没有人敢靠近那座土坡,连最没眼色的刘能都远远地蹲在外圈,用刀鞘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往那边看。

卫昭低头看了看地面——几滩还没完全渗干的血迹,弩矢拔出后留在地上的小坑,还有那边单独押着的一个人。

那人还活着,但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发抖,手掌紧紧蹭着自己的衣角,发出牙齿打战的细碎声响。

“还真又网了一条鱼啊。”卫昭翻身下马,语气还带着几分商队管账先生残余的油滑。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牛黄没有接话,庄重没有点头,须卜已和刘能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凑上来汇报网了几条鱼、缴了几匹马。

四个人或靠岩石坐着,或拄刀站着,目光投向前方土坡又收回来,谁都不愿先开口。

“怎么了?”卫昭压低声音。

庄重把刚才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说到“两脚羊”三个字时,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往下降了一档,像是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粗糙质感,念出来都会硌嗓子。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用更低的音调补了一句:“卫先生,要不要去劝劝主公?”

卫昭看着土坡上那个剪影,沉默了更长时间。

去劝?

怎么劝?

他当然知道“两脚羊”这个词,每一个听过边塞信息的人都知道。

中原强的时候这种事就少有发生,但中原一旦乱起来,从洛阳到长安,从黄河到长江,到处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

这不是新闻,这是常态。

常态到说出来都让人觉得麻木。

他怎么劝?

说主公你别生气了这种事很常见?

还是说主公我们以后多杀几个鲜卑人替你出气?

前者是敷衍,后者是废话。

他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牛黄不行,这老小子打仗冲锋是把好手,让他劝人能把人劝得更上火;庄重太闷,站那儿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须卜已倒是会说,但他说到底也是草原出身,这当口开口反而尴尬;刘能就更别提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卫蔻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块写满了行军记录的木板,全程听完了庄重的叙述。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不是镇定,是不懂。

她听到庄重转述了那三个字,听到了庄重说主公听完之后整个人被抽了魂一样走开,她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脑子里,但没有完全理解那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两脚羊”是一种侮辱性的称呼,但从书本上学到的“侮辱性称呼”和亲耳听到有人用这三个字来指代自己所属的族群,中间隔着的不是知识,是切肤的痛。

卫昭走过去,压低声音对女儿解释了一遍。

不是查漏补缺的知识性讲解,是把这三个字背后的历史、把史书上那些没有写明的细节、把被略去的名字和面孔、把所有写史书的人都觉得太血腥而选择一笔带过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卫蔻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变白了。

不是那种受到惊吓的煞白,是那种从内往外渗的、像是冬天荒原上积雪把所有颜色都吸走了的白——白得渗人,白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她终于明白了那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那不是辱骂,不是蔑称,是把一群人的全部尊严连根拔起碾成粉,再把粉末洒在风里,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些粉末从来就不配被称作人。

而今天,就在戈壁那边,就在她策马疾驰时还在记录缴获物资数量时,跪在地上的鲜卑百夫长就是用这三个字来回答会不会说汉话的。

那么顺口,那么自然,像在回答自己家里养了几匹马。

她感觉有些无助。

尽管旁边是她父亲,尽管身后是几千华营将士,尽管这片戈壁上刚刚倒下了上千具鲜卑骑兵的尸体。

她把木板放在马车边缘,没有看任何人,慢慢往土坡方向走去。

卫昭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走向土坡上那一人一狼。

他看到女儿在唐煜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靠在了那个少年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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