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阳光从高速路两侧的行道树间隙中一段一段地扫进车厢,在苏念晚搭在膝头的手背上形成了交替的明暗条纹。
她靠在副驾的头枕上,看着前方路面上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在超车道和行车道之间来回变道,最后被车流吞没在了视野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显示距离老家出口还有十七公里。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陆星辞。
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车窗下方的门板上,手指自然弯曲着。
车里的暖风从出风口里持续地送出来,温度被设定在了一个稳定的档位上,和他平时开车的所有设置一样——不冷不热,刚好够把挡风玻璃上的薄雾吹散,又不至于让人在车里觉得闷。
“你给妈打电话了吗?”她问。
“打了。
她说下午到了之后直接去后院看石榴。”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但嘴角那条线在“石榴”两个字上产生了一个极轻微的向上位移。
她看着那个弧度看了一拍,然后把自己的目光移回了窗外。
高速路两侧的田野在这个季节已经收割完毕了,只剩下裸露的褐色土壤和远处村庄树线上那些已经开始掉叶子的杨树。
风从车窗的缝隙中渗进来一丝,带着冬季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车拐下高速驶入乡镇公路的时候,路面变窄了,两侧的行道树从高速的隔音林带变成了老家的那种树冠庞大的老槐树。
她认出其中一棵——那棵树她小时候爬过,低处的枝桠被她踩出了一个固定的弧度,至今应该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的时候比高速上更凉了一些,带着一股被田地里的枯草和远处的炊烟共同调制过的、属于乡村傍晚的淡薄气息。
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层被太阳的余光染成了一层浅橙和灰蓝交叠的色带,颜色比市区看到的更暖、更饱和。
秦婉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脚边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刚摘下来的石榴——果皮的颜色从浅黄到深红不等,有几个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半透明的、深红色的籽粒。
她看到两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把手里的剪刀放在了窗台上,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回来了?
路上堵不堵?”她问。
“不堵。
一路都顺。”苏念晚走过去的时候秦婉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到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戒指在院子里的自然光中泛着一层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浅粉色反光。
秦婉看着那只手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堂屋的方向走。
“进来吧。
你爸在屋里。
星辞你妈也到了,在后院看石榴呢。”
沈清漪从后院回来的时候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应该是刚洗过手。
她看到陆星辞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苏念晚。
“晚晚,”她说,“后院的石榴今年结得好,我让你妈多摘几个,明天你们带回去。”苏念晚站在门框旁边,看着沈清漪说话时嘴角那个和陆星辞如出一辙的微直弧度,忽然觉得那个弧度在两个不同年龄的脸上呈现出了同一种底色。
她点了一下头,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了玄关的鞋柜旁边。
晚饭是秦婉做的。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老榆木桌旁边,桌上摆了五个菜——红烧肉、清炒白菜、凉拌黄瓜、番茄炒蛋,还有一盘昨天剩的饺子煎了一下。
陆振宇和苏明远坐在桌子的两端,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小杯白酒,是上次苏明远从饼干盒里拿出来的那瓶剩下的。
苏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他开口问陆星辞:“你爸那瓶你们喝了吗?”陆星辞正在夹菜,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把那筷子菜放进了自己碗里,说:“喝了。
上周回去的时候陪他喝了半瓶。”苏明远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和上周在堂屋里听到“求婚”两个字时几乎一样——嘴角那条线保持着向下的角度,但中间的位置微微向上推起了一点。
苏念晚坐在陆星辞旁边,吃着秦婉夹过来的一块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肉在她齿间化开的时候,油脂的香气和酱油的咸甜在口腔中形成了一层温热的、令人安心的味觉组合。
她嚼完之后咽下去,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星辞。
他正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搁着,下颌线的角度在堂屋的灯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感觉到秦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在低头吃饭的过程中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厢房里住下了。
秦婉铺了两床被子,被套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和阳光晒过之后混合的淡香。
苏念晚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床板在她身体接触的位置形成了均匀的凹陷,木板在承重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
她侧卧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条细长的银白色亮线。
她闭上眼睛之前听到隔壁厢房传来秦婉和沈清漪低低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面墙和一条走廊传过来,内容听不清楚,但语调中夹着一层被压得很低的、正在缓慢释放的笑意。
她的呼吸在几分钟后变深了。
第二天早上陆星辞六点刚过就醒了。
他掀开被子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苏念晚还在睡着,面朝里侧,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呼吸均匀而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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