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星辞在302待到快十二点。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占一头,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杯口还在冒着薄薄的白气。
她抱着速写本翻来翻去,本子里的纸页被翻动时发出连续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是风穿过干树叶。
他靠在扶手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茶几上的两杯热茶在时间流逝中逐渐变凉,杯壁上的温度从烫手降到了和室温差不多的水平,杯口那层白气早就散尽了,只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渍痕迹。
她翻到速写本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页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冠的弧线不太规则,长椅的腿一条粗一条细,两个并排的小人坐在长椅上,间距被压缩到了几乎重叠的程度。
那是她画第十七版阅林书店logo之前最早的草稿,画在反面空白处的,铅笔线条轻到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楚。
她把本子凑近台灯,让光从纸页的背面透过来,那些线条在透射光中变得清晰了一些——树冠的弧线其实是她随手画的,但那条不规则的曲线现在看起来像是被风吹歪了的一整片树荫,两个小人的间距也正好停在了一个让人安心的距离上。
她看着那页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本子,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星辞。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他的目光没有在屏幕上,而是落在她手里的速写本封面上。
那个深灰色的硬质封面在台灯的光照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哑光,封面边缘的布面纹理在光中形成了一整片细密的、均匀的颗粒感。
他的目光从封面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拇指压在速写本的侧边,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了大约两拍,然后低头按了一下手机侧键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几点去试伴郎伴娘服?”她问。
他按了一下手机侧键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中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正在收缩的光点。
他说:“十点。
我跟周明轩说了,他九点五十到婚纱店门口。
林薇薇那边她自己会去。”他说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光被布料吸收之后房间里暗了一度。
她点了一下头,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
速写本落在桌面上时和玻璃台面之间产生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肩膀的关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弹响。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拍极轻的声响。
她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上方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那个影子在光中有一个清晰的边界,从她的脚尖延伸向走廊的深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然后转身走进了301。
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锁舌弹入锁扣时发出了一声脆响,然后安静了。
她关上门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从站立到坐下那个过渡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弹响。
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闭眼,而是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戒指。
主石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微微泛着浅色反光的圆形轮廓,戒圈上的星轨纹路完全看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纹路贴着她指腹的触感——沿着戒圈表面一圈一圈地走,每一道纹路的间距和深度都是均匀的,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变化。
她把左手放回被子上,合上了眼。
呼吸在几分钟后变深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到婚纱店的时候周明轩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领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标着“美式”的白色贴纸,杯盖的饮用口上还挂着一小滴没有被喝掉的咖啡渍。
他看到苏念晚和陆星辞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把咖啡杯换到了左手,右手举起来打了个招呼,动作幅度不大,手腕在空气中晃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冷空气中被冻得有些泛红,指节处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红一些,像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不久。
林薇薇在他旁边大约三步的位置上站着。
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短外套,外套的肩线剪裁得很合身,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领口贴着脖子的弧度刚好。
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太阳穴附近。
手里拿着那本活页夹——厚度比上周又多了几页,封面上的标题被重新贴了一条新的打印纸,上面写着“伴郎伴娘服选项A/b/c”,字体是宋体加粗,底下用红线画了一道下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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