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最小的男孩自己念出声来——“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童音在偏殿里回荡,和当年王福生第一次上山念书时一模一样。
陆参愣住了。
他说没人教过他——他只听别人念过一遍,自己记住了。
石墙上那七个字——对不住,悔,等,愿,恕,归,安——在童音里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被声音震动,是被“人之初”三个字唤醒的。
陆清源当年教这三个字时,一定也在这个位置坐着。
他把那本《三字经》翻到第一页,“人之初”三个字被描了太多遍,墨迹叠墨迹,纸都快破了。
当年陆清源就是用这本书教这些孩子认字的。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父亲的书——教过三个孩子,又教过他,现在又要教另外三个孩子。
书还是那本书,念书的人换了一代。
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看着偏殿里那三个孩子,想起陆清源生前上山时总在偏殿写判词。
每判一案都要斟酌——法理是底线,人情是良心。
他说法理和良心偏偏常不在一处,站在中间的人最难。
他把这些全教给了儿子。
不是教他判案——是教他描红。
把做人的道理一笔一画地描进孩子的心里。
他判了一辈子案,最后一件事不是判词,是蒙童描红本上未完的那一捺。
苏云岫端着刚煎好的秦艽水从偏殿里走出来,把碗放在石墙前面。
她将爹的背带搭在《三字经》旁边,背带上的十二道印痕在灯火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她说她爹采药不收钱,陆大人教蒙童也不收钱。
不收钱的人做的事都一样——把东西传下去。
草药传下去能救人,字传下去也能救人。
沈清漪从黑松林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描字用的细柴。
她把铁盒打开,取出祖父的麻绳放在《三字经》旁边,说这些描红的孩儿和祖父都在做同样的事。
祖父是巡山守山,他们是描字念书。
巡山守的是山,描字念的是另一样东西——他们描的字都是前人留下的字,护的都是人。
阿苓把焦枝从药篓里取出来放在石墙前面,让焦枝内芯的琥珀色挨着那本《三字经》。
她说陆大人的砚台在这里,她爹的焦枝也在这里——炭灰养土,砚台养字,养土的和养字的都在同一面墙前面了。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搓着麻绳。
她蹲在阿苹面前,把麻绳上新打的结系在她书箱的背带上。
结很小,很紧,和一百多个老结一模一样。
“这个结替你们三个。
老婆子的第一个结打给铁柱他爹,现在给你们打新结。
旧的结记住过去的人,新的结留给将来的人。
你们是落霞山的第一百一十七个印记。”
阿苹低下头,把书箱背带上的新结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结很小,很紧,麻丝还泛着生涩气。
“婆婆,这个结记住什么。”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