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参在偏殿住下来,把父亲的砚台放在窗台上,和孙婆婆的槐花饼盘子并排。
他从书箱里取出那叠描红纸,在石墙前面席地坐下,就着炭灯的光,开始批改父亲没有批完的描红纸。
最上面那张横平竖直,墨迹端正,他批了一个“可”字。
中间那张撇捺有些飘,他批了“撇宜稳”。
最后那张只写了一半,剩下半页空着,父亲没有来得及写下最后一个字。
他把那张描红纸看了很久——一笔一划都停顿在将完未完的地方,墨迹在“永”字的最后一捺上断了。
他把指腹按在那道断墨上,蘸了墨,沿着父亲停下的笔锋,把那一捺写完了。
整个“永”字写成时,新旧墨迹之间只有极细的一丝接痕。
阿苓端着药篓蹲在他旁边,看他把父亲没有批完的描红纸批完。
她发现他在模仿父亲的笔迹——可字写得和陆清源在石墙上刻的那个“恕”字一模一样,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她说陆大人写字的时候就是这样,笔压得重,像怕字会飘走。
陆参继续补描红纸。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张张描红纸批完,叠好,压在砚台下面。
他说他父亲有三个学生。
最小的那个后来考中了秀才,在曲江县学里做了教谕,就是接他父亲班的那个人。
那个学生今年春天也走了,走之前把这三个孩子托给了他。
他这次来落霞山之前去看了那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坐成一排,趴在一张旧条凳上描红,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间破学塾是父亲当年被贬后亲手修的,条凳缺了一角,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描红纸的背面还印着父亲多年前批过的旧字。
他没有告诉他们陆清源是谁——只是蹲下来替他们把描红纸批完。
三个孩子的描红纸叠在一起,他压在枕头底下带来了,和父亲留下的旧描红纸放在一起。
两叠描红纸,两代人,今晚都在落霞山了。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到偏殿门口。
他看着陆参头顶那两个发旋,想起当年陆清源每月初七上山也在偏殿写判词。
点着同一盏炭灯,用着同一方砚台,写着同样压得很实的字。
他把孩儿们念书的声音记在心里,下山后不再只是守官道的县令——也是替蒙童描红的人。
他不说,但他的判词和描红纸上写的是同一件事。
陆参把批完的描红纸叠好。
他说他爹走的那天晚上还在批这些描红纸,批到最后一个字没批完。
他把那个字写完了——他爹没有批完的描红纸,他替他批完了。
老妪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搓着麻绳。
她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陆参把描红纸叠放得整整齐齐、压在砚台下面——和陆清源当年每月初七上山时叠判词的手法一模一样。
她把麻绳上新打的一个结系在偏殿窗台上,挨着那方砚台。
这个结替那三个孩子。
陆大人教了一辈子蒙童,他儿子替他批完了他没有批完的描红纸。
陆清源这脉根没有断——他在偏殿写判词的时候灯火亮着,他儿子批描红纸的时候灯火也亮着。
阿苓把焦枝从药篓里取出来放在砚台旁边。
焦枝内芯的琥珀色还亮着,和砚台上的墨迹挨在一起。
她说陆大人教了一辈子童生,他替人写字不收钱。
她爹烧了一辈子炭,替人送炭也不收钱。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