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参在偏殿住到第三天,下山去了。
回来时身后跟着三个孩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孩,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本边角卷曲的《三字经》。
中间是个女孩,扎着羊角辫,背上背着一只竹编书箱——书箱是新的,竹篾还泛着青绿,背带是麻绳搓的,搓法和老妪的手艺一模一样。
走在最后面的男孩最小,约莫六七岁,怀里抱着一方旧砚台,砚台上搁着半截墨锭。
三个孩子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石墙上那七个字,看着窗台上那盏炭灯,看着坐在石墙前面的陆参。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睁开眼。
赤金色的神域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落在那本《三字经》卷曲的边角上。
他记得这本书——当年王福生每天上山念书,念的就是这本《三字经》。
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人之初”三个字被描了一遍又一遍,墨迹叠墨迹,已经看不清笔画了。
他把神域收回来。
“陆参。
这三个孩子是谁。”
陆参站起来,把手按在那个抱砚台的男孩肩上。
“我爹在曲江县学教过的最后一个蒙童,今年春天也走了。
他走之前把这三个孩子托给我——都是县学里没有塾师肯收的。”
他把那个抱砚台的男孩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男孩仰起头看着正殿里那盏赤金色的灯火,眼珠被映成两粒小小的光点。
“他们不是来念书的——是来守灯的。”
阿苓赤着脚从偏殿里跑出来,把那只新编的书箱接过来放在石墙前面。
书箱的竹篾还泛着青绿,背带是麻绳搓的,搓法和老妪搓得一模一样。
她问这书箱谁编的,背带谁搓的。
男孩说是先生编的,背带是他们三个自己搓的。
搓废了好几根才搓成这一根——她教过沈姐姐搓麻绳,沈姐姐教过他们。
她蹲在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面前,看着她和自己差不多大,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她叫阿苹。
她爹是曲江县学的门房,她爹说女孩子读什么书,她爷爷说不读书怎么教下一代。
她问她自己想不想读书,她说想读,想读《幼学琼林》。
阿苓从药篓里取出那本《幼学琼林》。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扉页上有一行小字——道光十六年,曲江县学置。
“这本书是陆大人的。
他送这本书上山的时候说,书是给人读的。
你读懂了,书便活了。
陆大人走了,他的书还在。”
她把《幼学琼林》放在阿苹手心里。
女孩低下头把书抱在怀里,书页贴着她的胸口,泛黄的纸页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陆参让三个孩子坐成一排。
他们在石墙前面坐下,像他小时候坐的旧条凳——他爹当年在曲江县学修的那条缺了一角的旧条凳,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描红纸的背面还印着他爹多年前批过的旧字。
今天条凳变成了落霞山的石板地,三个孩子还是三个孩子,描红纸还是描红纸。
他把《三字经》翻开,搁在膝盖上,没有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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