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是在阿苓系上新结之后,决定去采那味新药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天没亮就背着旧药篓出了门。
篓底铺着爹留下的老草屑,背带上的十二道印痕在晨雾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她沿着落霞溪往上游走,溪水在春分后涨了几分,把溪边那丛水菖蒲淹了大半。
她在一处以前从没停过的岩壁前面站了很久——这里离她爹常走的那条采药道隔着一道山梁,岩壁上爬满了忍冬藤,藤蔓粗得像手腕,老皮皴裂,新发的嫩芽从裂缝里钻出来,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她放下药篓,攀着岩壁往上爬。
手指扣进忍冬藤的老皮裂缝里,脚踩着岩缝里突出的碎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爹教过她攀岩——采药的人不能怕高,怕高就采不到好药。
爬到半山腰时她看见了一株从没在落霞山见过的草药——叶子细长如兰,叶背覆着一层极细的银白色绒毛,茎秆紫红,顶端结着一串米粒大的花苞。
花苞还没开,颜色是极淡的月白,和她昨晚在阿苓掌心看见的那团新火一模一样。
她把草药连根挖出来,根茎扭成麻花状,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气味苦中带甘,比秦艽更沉,比水菖蒲更清。
她把这株不知名的草药放在篓子里,又从篓底取出爹留下的那张药方。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背面师父的批语还在——用药精准,当入太医院方库。
她把药方翻过来,正面是爹的字,记着枇杷叶、接骨草、紫苏、茵陈、桔梗、沙参、黄精、玉竹八味药。
她在八味药下面加了一行新字,墨迹未干:第九味,无名,叶细长如兰,根茎乳白,苦中带甘,性味待试。
她把药方折好放回篓底,背着新采的草药沿原路攀下岩壁。
回到正殿时阿苓正蹲在门槛上煎秦艽水,看见苏云岫篓子里那株银叶草药,把焦枝举近了看,叶背的银白绒毛在焦枝琥珀色的光里泛出极淡的月白色,和阿苓掌心那团新火的颜色一模一样。
“苏姐姐,这株草药的叶背有银白绒毛。
我爹以前说过,银白绒毛的草药多治燥火——绒毛像霜,霜降火。
这味药在落霞山从没见过,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落霞溪上游的岩壁上。
那道岩壁我爹以前没去过——他只走固定的采药道,每一条采药道都记在方子背面。
这株草药不在他记过的任何一条道上。”
苏云岫把银叶草药从篓子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用指甲掐了一点根茎断面的汁液在舌尖尝了尝。
苦味从舌根往上走,走到喉咙时忽然化开,变成一丝极清极淡的甘甜,不是糖的甜,是薄荷脑那种凉丝丝的甘。
她点点头,把这味药的性味记在心里——苦中带甘,性凉,入肺经,能清燥火。
爹传下来的旧药方有八味药,每一味她都采了无数遍。
今夜这第九味是她自己找到的,在爹没走过的路上。
她以后采这味药,不是替爹采,是替自己采。
她在方子上刚才写下“第九味”的地方,最后补上了两个字:自采。
秦石从分号走上来,玉尺握在手里,尺背上的裂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纹路。
他把算盘最边上那颗珠子拨了一下,珠子脆生生地响了一声。
“神庭的规矩,新药要验过药性才能入药典。
但落霞山不是太医院——新药不靠药典验,靠采药人的手验。
苏大夫自采的这味新药,分号记在账册末页。
往后商旅在旗杆下借火,若有人燥火咳嗽,便用这味药替他清。”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
他把共火分出一缕落在银叶草药的根茎断面上,赤金色的光极轻极淡地淬了一下,断面渗出极淡的月白荧光。
和昨晚阿苓在窑口烧出的那团月白新火轻轻碰了一下——一个在药篓里,一个在窑口,隔着整片黑松林互相照应。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苏云岫。
“你爹的旧药方上只有八味药。
今夜你替他加了第九味。
旧药是采来的,新药是自己找到的。
你爹传给你的旧药方上每一味药都是他亲手采过、亲口尝过的,他采的每一株药都替人治病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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