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岫是在新药采回来的第三天,决定自己试药的。
她把银叶草药从篓子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根茎上的泥土已经干了,断面渗出极淡的月白色汁液。
阿苓蹲在旁边,焦枝搁在膝盖上,内芯的琥珀色温温地亮着。
“苏姐姐,你真的要自己试?
这味药在落霞山从没见过,叶背的银白绒毛像霜,根茎的汁液像奶——万一有毒怎么办。”
苏云岫用指甲掐了一点根茎断面的汁液,在舌尖轻轻点了一下。
苦味从舌根往上走,走到喉咙时忽然化开,变成一丝极清极淡的甘甜。
她点点头,把银叶草药放在石桌上。
“昨天尝的是根茎的汁,今天要试叶片的煎剂。
我爹说过,采药人试新药要从根试到叶、从叶试到花、从花试到籽——试完一轮,才知道药性。
他试了一辈子药,每一味新药都是他自己先尝的。
他说采药的人自己不尝,怎么敢给别人用。
这片叶子上的银白绒毛是凉的,茎秆里的紫红汁液是温的,凉和温合在一起,药性就变平了。”
她把银叶草药的叶片摘下来,放进药罐里,加水用小火煎。
药汤渐渐变成极淡的月白色,水汽升起来,苦中带甘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完,苦味在舌根化开,甘味从喉咙深处返上来,比昨天尝汁液时更沉,像薄荷脑那股凉丝丝的甜,但比薄荷更缓——银叶绒毛的凉意裹住了紫红茎液的温性,凉和温同时化开。
她把空碗放在石桌上,闭上眼等着药性走遍全身。
阿苓把焦枝内芯的琥珀色凑近苏云岫的手腕脉搏,琥珀色随着脉动一明一暗。
“苏姐姐,你的脉比刚才慢了五下。
凉的药走血分,银叶绒毛入血,紫红茎液入气——凉血不伤气,温气不燥血。
这味药性平,能清燥火。
你找到了。”
苏云岫睁开眼,把自己新写的那行墨迹未干的方子放在爹的旧药方旁边,又在下面加了几个字:自采,自试,性平,清燥火。
阿苓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苏远志那本《曲江风物志》里夹着的旧药方——每一味药旁边都注着“自试”。
苏远志把自试两个字写得极淡,但每一味药都有。
她把这些话告诉苏云岫,苏云岫把爹的旧药方拿起来看了很久。
她爹的旧药方上每一味药都注着“自试”,枇杷叶自试、接骨草自试、紫苏自试、茵陈自试——每一个“自试”都是用命试出来的。
她今夜也写了“自试”两个字,和她爹的字隔着泛黄的纸页,墨迹新旧相叠。
“我爹试了一辈子药,每一味新药都是他自己先尝的。
你替他守窑,我替他试药。
替人守了一辈子,今夜替自己试一回——他自试的药救了无数人,我自试的药也要救人。”
秦石从分号走上来,玉尺握在手里,尺背上的裂痕在灯火里泛着极淡的金色纹路。
他在石桌旁坐下,把算盘最边上那颗珠子拨了一下,珠子脆生生地响了一声。
“神庭的规矩,新药入典要验过药性。
但落霞山不是太医院——新药不靠药典验,靠采药人的手验。
苏大夫自试的这味新药,分号记在账册末页。
这味新药还没有名字,但分号记账不靠名字——靠印记。
往后商旅在旗杆下借火,若有人燥火咳嗽,便用这味药替他清。”
沈清漪从黑松林里走回来,道袍下摆被晨露打湿了。
她刚才在老松树底下描祖父的字,描到最后一钩时手指冻僵了,拐出去的那一钩歪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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