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是在根扎稳之后,才决定下山的。
他把共火分出一缕留在灵脉深处,让它在树根和地气之间自己流转;又把正殿里那盏长明灯托付给老妪。
老妪没有多问,只是坐在门槛上搓麻绳,新麻绳搁在膝盖上,还一个结也没有。
她把腕上那道被旧绳头磨出的浅痕往紧里掖了掖,头也没抬地开了口。
“李老爷,你的根扎稳了。
以前你下山,老婆子替你守着灯。
这次下山,老婆子还是替你守着灯。
只是你这次下山,不是替谁出头——是替自己走走。
根在底下,你走到哪里,根便替你守着灯火。”
李长安站在老槐树底下,把共火顺着树根往下沉,和灵脉深处那缕留守的共火轻轻碰了一下。
两缕火隔着厚厚的岩层同时亮了一瞬,把整棵老槐树的树干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转身沿着官道往府城方向走去,青布鞋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张铁柱扛着猎叉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
府城还是那座府城。
青砖城墙被春日的日头晒得发暖,城门上方那层银白色的城隍神域比去年轻了几分——不是衰弱,是收敛。
钟文远去年秋分把催香鼎擦干净之后,城隍庙的神域不再往街面上铺,只守着庙墙以内。
李长安走到城门口时,守门的兵丁正在盘查一个挑担的货郎,那货郎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着新摘的枇杷叶。
兵丁翻检竹篓时带下几片叶子,货郎心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出声。
李长安弯腰把枇杷叶捡起来搁回篓子里,对那货郎微微点了点头。
货郎盯着他脚上那双老周纳的千层底青布鞋看了好几息,忽然低声问道,先生是不是落霞山的李土地。
李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把枇杷叶往篓子里推了推,说这枇杷叶是落霞溪边采的,叶背的绒毛灰褐,治咳嗽最好。
货郎挑起担子往城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青布鞋已经踩在府城的青石板街上了。
街还是那条街。
米铺门口碾米的伙计换了人,不是去年那个老伙计的孙子,是个更年轻的后生,碾米的姿势和老伙计一模一样。
药铺门口那只不收钱的药篓还搁在门槛外头,篓子上的“苏”字被风雨洗得发白,但笔画还在。
铁匠铺的锤声还是那个调,叮叮当当从巷口传出来,火星溅在石板地上。
李长安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一息,想起去年这时他第一次下山走进府城,在这条街上看见程大夫的孙子用着程大夫的戥子替人抓药,那时他还需要从灯火里分出一缕护身的微光才敢踏上这条街。
今夜他脚底的神域已铺遍了整条青石板路,每走一步地底都传来灵脉的轻轻应和。
他在城隍庙门口站了很久。
钟文远正在偏厅誊抄灯火名册的副本,银白色的神域从案头铺开,把名册上每一个名字都轻轻按了一遍。
他感知到门外那缕熟悉的赤金共火和脚底深处极淡的月白根芒,停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李长安。
“李土地,你的境界变了。
从六品升五品——不是破境,是守够了。”
“钟城隍看出来了。
贫道自己裂了壳,不是修出来的,是灯火焐出来的。
在地底坐了七天七夜,把灵脉焐热了,根便扎稳了。
今天下山,想看看山外的灯火。
只是看看——不是替人出头,也不是替人守规矩。”
钟文远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新誊上去的几个名字——都是近来被催香鼎旧案余波牵连的农户,田契虽然退了,但府城商户不肯罢休,还在变着法子逼他们迁出坡地。
这些人不敢上落霞山求助,只能到城隍庙门口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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