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案审结之后,秦石在分号账册末页记下了一笔新账。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和当年在神庭存档巡察文书的笔法一模一样。
账册末页已有好几行记录——阿苓新火、苏云岫新药、阿苓新结、苏云岫自试、李长安守根、李长安辟水脉。
今天这一笔是:府城水源案审结,契据存伪,坡地水脉归农户自有。
记完搁下笔,把算盘最边上那颗珠子拨了一下。
“神庭的规矩,水源归地脉管,不归契据管。
旧神派用催香鼎废印伪造水源契,府城衙门已判了——契据存伪,不可采信。
但规矩要改。
从前地脉水权没有明文,旧神派钻了这个空子。
今天分号替岭南道立一条新规:凡地脉之水,归地脉之上的农户共有。
任何人不得以契据截断地脉。”
顾清寒在分号石桌旁翻看账册,翡翠镯子上的裂痕在灯下轻轻流转。
她把这几个月所有涉及水源纠纷的往来记录逐笔誊到新规附页上——货郎的枇杷叶换炭、老农的松炭还窑口、穗儿端给孟知县的那碗水、坡地新苗复灌后第一次收割的收成。
每一笔都不收银钱,但都和水源有关。
她把誊好的附页压在秦石新规的下面,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分号开张以来每一笔往来都记在账册上。
不收银钱,只记心意。
以前商旅借火、退契、换炭,那些心意都和水源无关。
但今夜细看才发现,每一笔都和水源连着。
新规不靠品级撑,靠这些心意撑。”
李长安从正殿里走出来,把共火分出一缕落在新规上。
赤金色的光极轻极淡地淬了一下墨迹未干的字,纸页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月白色根芒,和他在坡地柿子树根旁留下的那缕共火遥遥相连。
“神庭的规矩是死的,地脉是活的。
贫道辟水脉时只是不想让坡地干着,没想过立规矩。
但今夜秦石把规矩立在分号账册上,这规矩便不是贫道的——是坡地上那些庄稼替它自己立的。
灯火不收钱,不催香,只替地脉守着底线。”
钟文远从府城赶来,把一份誊好的城隍庙存档副本放在新规旁边。
副本上钤着城隍庙的獬豸印,印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水源新规备案,城隍庙存档。
他今天没有骑马,青骢马留在府城歇蹄。
他把名册翻到末页,指着上面新誊的几个名字——都是水源案审结后第一次在坡地上收割新苗的农户,他们说新苗收成比往年好三成,地脉的水比渠水甜。
“这些农户以前被旧神派逼着在契据上画押,今夜他们在新规附页上签了名字。
不是画押——是署名。
他们认得这面旗杆,认得这盏灯。
新规立在这里,往后岭南道的地脉水权便有据可查。
本官今夜回府城,把新规副本存档在城隍庙。
品级护得住规矩,心意护得住地脉。”
秦石把玉尺压在新规上,尺背上的裂痕轻轻压在纸页边缘,和去年他在神庭替落霞山作证时压出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把笔搁在算盘旁边,站起来走到旗杆下,仰头看着那盏分香灯。
灯罩内壁的山形纹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他从前在神庭管了十几年巡察,立的规矩都是纸上的规矩,今夜这条新规是地脉自己立起来的——不是他立的,是坡地上的庄稼立的,是刘老根的手印立的,是穗儿端给孟知县的那碗水立的。
他把玉尺从新规上拿起来,把尺背上的裂痕凑近分香灯的琥珀色光焰。
“从今往后,分号的规矩不再只是不收钱、只记往来。
新规第一条:地脉之水归农户共有。
旧神派再拿水源契来压人,分号便用这条新规替农户出头。
不是替神庭守规矩——是替地脉守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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