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城隍神域从指间淌出,将契纸背面那十几个名字逐个按了一遍——每按一个名字,便有一粒极细的银白愿力碎屑从名字旁边的朱砂印泥里浮出来,悬在灯火里缓缓转动。
他把契纸重新摊在案上,将那些浮出的碎屑一粒一粒压在玉尺裂痕之下。
“催香鼎的旧香灰。
韩少卿在神庭封存废印铁箱时,本官在这里替他收着最后一批残秽。
今夜全浮出来了。
明天升堂,本官带上崔观察使的存档副本和你分号的账册。
城隍庙替你应诉,催香鼎的旧账在公堂上再清一次。”
第二天一早,府城衙门升堂。
知府是个五十出头的老翰林,花白胡须,指甲修得极干净,手边搁着一柄青瓷茶壶。
他把水源契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又放下契纸看看堂下站着的农户——穗儿扶着刘老根站在最前面,老农的手还在发抖。
旧神派的讼师从怀里抖出一叠新的供状拍在案上,说这些农户在契据上画过押,承认坡地水源归旧神派所有,落霞山土地私辟水脉便是擅动水源契,该当褫夺品级、填塞水脉。
钟文远站起来,把水源契翻过来,指着背面那排名字。
那十几个歪歪扭扭的手印在契纸背面一字排开。
他把秦石的玉尺贴在契纸边缘,尺背上的裂痕在公堂灯下泛出极淡的金色纹路,契纸背面的朱砂印泥里浮出十几粒银白色的催香鼎旧香灰碎屑。
“这份水源契用的是催香鼎废印的同批旧印泥。
契据本身就带着伪痕——告状的人告的是偷水,他自己的契据先替他画了押。”
知府把水源契举到灯下,契纸背面那些银白碎屑还在幽幽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把契纸放回案上,提起笔在水源契正面的朱砂印上画了一道杠,杠痕压得很实,和钟文远去年在刘老根田契背面签注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他在杠痕旁边另起一行写下判词:水源契印泥属催香鼎废印同批旧印,契据存伪,不可采信。
落霞山五品土地李长安另辟水脉,非窃渠水,系地脉自通。
坡地水源归农户自有,旧神派不得再以石坝截断地脉。
写完把笔搁下,将契纸推给讼师,说这份契据按律该收缴存档,但契上这十几个手印不是在认罪,是在认命——被石坝逼到活不下去才画押的农户,签的不是偷水的供状,是地脉的卖身契。
神庭管得了品级,管不了地脉。
李长安站在堂下最靠门的角落里。
他把共火分出一缕顺着神域落在府城地底,感知到那些石坝底下的水脉正在缓缓重新通连,水流极细,从落霞山脚一直延伸到岭南道最南端的旱田边缘。
辟水脉是心意,判水源是规矩。
心意和规矩合在一起,便谁也拦不住水脉。
他转身走出衙门,站在府城青石板街道上仰头看着城隍庙方向——钟文远正拿着判词副本走进偏厅,在灯火名册末页提笔添上新的记录。
李长安收回目光,感知到旧神派石坝深处的旧香灰残秽正在缓缓消散,被共火焐化之后渗进地脉深处,变成滋养坡地新苗的底肥。
旧神派不会罢休,但今夜水脉已通,灯火在前,心意在侧,他不再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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