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老妪刚续上的第二缕愿力,也许是他的本命灵蕴在燃烧。
但他没有停。
猎户的魂魄托在掌心,很轻。
轻得像一百年前,他跳进落霞溪救人时,那个孩童的重量。
黑松林的黑暗在后退。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他踩着光斑往外走,脚步越来越慢,身形越来越淡。
庙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看见老妪跪在门槛上。
她没有再念那句“佑我儿归”。
她只是跪着,双手扶着门框,望着黑松林的方向。
灯火悬在她头顶,火苗比豆子还小,透明得像一滴水。
但还在烧。
李长安走到她面前,托起左手。
猎户的魂魄在月光下显形——一个中年汉子的轮廓,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执念仍然裹在魂魄外面,那幅白发老妪跪在蒲团上的画面,在月光里格外清晰。
“他没死,”李长安说,“魂魄齐全。
秽气驱干净就能醒。”
老妪看着儿子的魂魄。
她没有哭。
她伸出枯瘦的手,手指穿过魂魄的边缘——她碰不到,但她仍然做着抚摸儿子额头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憨娃,”她叫了一个名字,不是猎户,是乳名,“娘在呢。”
猎户的魂魄动了一下。
那层裹在外面的执念茧,在老妪的声音里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李长安托着魂魄走进庙里。
他把猎户的魂魄放在蒲团上,让他平躺着。
然后他走向神像,走回自己的位置。
神像的肩头,他坐了一百年的地方。
他坐下去的时候,灯火终于撑不住了。
火苗猛地缩成针尖大小,银白色的光褪尽,只剩一点灰白色的余烬在灯芯上明灭。
李长安的身形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全透明——像一滴水悬在空气中,随时会蒸发。
老妪回过头,看见了灯火。
她爬起身,踉跄着走到灯下,伸出双手拢住那点余烬。
“山神老爷。”
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意识正在涣散,像沙漏里的沙一粒粒往下落。
一百年,三村一镇,无数香火,最后只剩这点余烬。
他低头看着老妪。
老妪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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