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序在落霞山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神庭的信使又到了。
这次不是骑驿马来的——是一辆牛车,极旧极慢,车轴吱呀吱呀响着从官道上拐进落霞山脚下,在分号旗杆旁边停住。
赶车的是个年轻典簿,穿着神庭司礼厅的青色官袍,袍角沾着极细极淡的泥点子,是从神庭一路走了三天三夜沾上的。
商序从药铺门口站起来,认出那张脸——是司礼厅今年新录的见习典簿,姓沈,叫沈渡声,严老司礼的关门弟子之一。
沈渡声把牛车拴在旗杆底座上,从车斗里搬下一摞极厚的桑皮纸,纸面空白,裁得整整齐齐,边缘用麻线装订成册,每一册封面上都压着神庭司礼厅的归档印。
“严老司礼说,旧档库甲字区的柜子擦干净了,封条也全部归档了。
从下个月起,甲字区重新编号,柜门不上锁,任何人持灯可阅。”他把那摞空白纸册放在药铺门口,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极薄极短的一张便笺。
便笺上只有一行字——这是严老司礼的笔迹,每个字收笔时撇捺都微微上挑:“甲字第一柜,待落霞山灯火道统归档。”
商序把便笺递给小满。
小满低头看了一遍,抬头看着那摞空白纸册。
纸册极高极厚,每一册都是空的,等着被写满。
他把便笺小心折好夹进旧簿折痕处——折痕以上是守脉人的旧账,折痕以下是新路,便笺夹在新旧交界处,正好压在归档铜扣旁边。
“甲字第一柜是留给灯火道统的。
这些空白纸册是让我们自己填——填什么、怎么填、填多少,神庭不过问。
只留一柜,只等归档。”
沈渡声把牛车卸好,走到药铺门口朝商序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小满和顾守拙。
“严老司礼让我在落霞山待一个月。
不是巡查,不是验收,是学规矩。
他说旧档库的归档规矩用了三万年,到了灯火道统这里不一定合用。
规矩可以改,但改之前要先学。”
顾守拙从算盘上抬起手,打量了他一眼。
“学规矩从盘账开始。
分号规矩第一条——擦痕不磨,水渍不擦,脚印不填。
这三条你做得到,一个月之后你在落霞山留一页纸。
做不到,一个月之后你把牛车赶回去,纸册还是空的。”
沈渡声把官袍袖口卷起来。
“现在开始盘。”
顾守拙把算盘推到他面前,翻开分号账簿第一页。
第一笔账是当年顾清寒记的——阿苓用三根焦枝换苏云岫的药篓,借方焦枝三根,贷方药篓一只,备注栏里没有字,只按了一枚极小的指印。
阿苓的指印,指腹上还沾着炭灰。
沈渡声低头看那枚指印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笔——笔极旧,笔杆上刻着司礼厅的归档编号,是严老司礼送给他的入职礼。
他把这笔账重新抄在空白纸册第一页,抄完借方贷方,在备注栏里没有按指印,只用笔尖极轻极正地点了一个墨点。
墨点极小极圆,边缘极干净,没有晕染。
顾守拙看了一眼墨点。
“为什么用笔不用指印。”
“阿苓的指印是炭灰沾上去的——她刚烧完炭,手还没洗。
我没有炭灰,手上只有墨。
按指印是学她,但我学不像,不如用笔点一个墨点。
墨点不是指印,但墨点也是印记。
灯火之道不就在于印记吗——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假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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