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外地掌柜姓孟,是罗浮镇陈掌柜介绍来的。
陈掌柜在信里说,孟掌柜在韶州府城开了三十年笔墨铺,铺子里有一本旧账,封底内侧压了十几笔不敢落款的往来。
听说了旧账归位的消息,他连夜把旧账翻出来看了整宿,天一亮就套了骡车往落霞山赶。
孟掌柜把骡车拴在分号旗杆底座上,从怀里取出一本极旧的蓝布面账簿。
布面磨得比陈掌柜那本还薄,经纬线断了好几处,用麻线缝了又缝。
他翻开账簿封底内侧,里面夹着十几张极小的纸片,纸片边缘已磨出了毛边。
“这些都是不敢记在正册里的往来。
不是假账,不是坏账,是当年催香鼎核验时说笔墨铺不算信众,香火钱不能入庙。
我记在封底内侧,不敢落款,不敢具名,只敢画一个极小的方框。
十几笔往来,十几个方框,框里都是空的。”
顾守拙接过纸片一张一张铺在账桌上。
纸片上的方框极小极正,每一笔一画都像用尺子量过——不是画得讲究,是紧张。
紧张到每一根线条都绷得笔直。
方框旁边写着日期和数额,最早的记于道光十九年,最晚的记于同治七年。
孟掌柜压低声音说:“道光十九年我刚接手铺子,我爹把账簿交给我时说,方框不能填。
他说方框里填了字,万一被催香鼎查到,这笔香火就会被追缴。
追缴不是罚钱,是罚香火——罚信众的香火。”
顾守拙把沈渡声那支笔拿起来递到他手边。
“现在可以填了。”
孟掌柜接过笔,在那十几张纸片的方框里极轻极正地写了一个“信”字。
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收锋时微微一顿。
十几个“信”字写完,他把笔搁下,低头看着那些纸片,没有说话。
顾守拙把纸片夹回账簿封底内侧,合上账簿,推回到孟掌柜面前。
“封底内侧不用再藏东西了。
这本账簿从今天起可以摊开放在柜台上,谁来都可以翻。
方框里写了字,就不叫方框了——叫凭证。
灯火道统的规矩,有印记则存。
你的印记是这个‘信’字,够了。”
孟掌柜接过账簿,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旗杆下,把老竹拐杖靠在旗杆底座旁边,从怀里取出另一本账簿——不是旧账,是全新的桑皮纸装订册。
他蘸了新墨,在第一页写了第一笔往来:借方笔墨铺,贷方落霞山分号,往来内容是“铺子门口挂空铜钱一枚,自刻,方孔留空。”备注栏里没有写字,只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墨点落纸时极轻极正,没有晕染。
顾守拙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说:“孟掌柜,你点墨点的力道,和沈渡声一模一样。”孟掌柜愣了一下,才道:“沈典簿在铺子里住过一夜。
他教我点墨点——说点下去的时候心跳要稳,心跳稳了,墨点就正。”他把新账簿留在分号账桌上。
这本新账簿不藏在封底内侧,不藏在抽屉最深处,就摊开放在账桌上,谁来都可以翻。
骡车慢慢悠悠拐过官道弯口,车斗里还放着那本旧蓝布面账簿,账簿封底内侧夹着十几张写了“信”字的旧纸片。
纸片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山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墨香极淡,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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