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木匠不怎么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关于木料:“亭柱选了百年以上的老杉木,木纹极密极直。
四根柱子取自同一棵树,锯成四段,每段木纹对得上。”
第十七天,亭子盖好了。
四方单檐,四柱极直极正,亭顶正脊平直,檐角微微往上挑了一点点弧度——和鲁木匠图样上画的分毫不差。
四根亭柱内侧各刻着一枚极浅极细的铜钱图案,刻痕极轻,手指摸上去只有微微一丝凉意。
亭中没有石桌石凳,只在青石地面上铺了极薄极平的一层干草垫子,是石匠老周从自家地里割的稻草。
鲁木匠在亭柱上刻完最后一刀,把刻刀在围裙上擦干净收进木工箱。
他站在亭子外面看了很久,没有进去坐。
顾守拙问他为什么,他说:“盖好了就不进去了。
盖亭子的人不坐亭子,坐亭子的是走路的人。”他收拾好工具,带着十六个匠人各自回家,临走时把那张工程图样留在了分号账桌上。
图样背面多了一行字,是他在最后一夜坐在旗杆底座旁边就着灯火写的:“落霞山东麓驿道旁歇脚亭一座。
四柱一檐,铜钱图案四枚刻于亭柱内侧。
十七匠人自筹工料,不收工钱,不署名字。
亭名未定,留待后来者。”
顾守拙把图样收进旧簿封底夹层,和守脉人的旧簿、沈渡声那页纸、钟文远旧账抄件、严老司礼的新约正本并排放在一起。
他在图样边缘压了一枚极小的归档铜扣,扣面朝东,扣背写着“匠线”两个字,回头对小满说:“这是第七件归档信物。
这本旧簿夹层快满了。”
小满坐在亭子里,背靠着刻了铜钱图案的那根亭柱。
肩上正好贴着那枚极浅极细的刻痕,山风从四面亭檐下灌进来,极轻极柔,像有人在极远处把灯芯捻了一下。
他开口把顾守拙也叫过来坐下:“亭名不用我们定。
第一个走累的人坐在这里,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亭名。
灯火道统的印记从来不刻在最显眼的地方——这座亭子最显眼的位置留给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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