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序在老槐树下坐了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神庭。
他把书箱重新背上,书箱里四十七本谢帖已经留在了落霞山,换上了钟文远的空白正册和严老司礼托他还给旧档库的一份归档封条。
封条上压着落霞山分号的铜钱图案,图案旁边有小满用极细极正的笔触写的一行字——“甲字区归档封条不必再用封蜡。
有印记则存。”
商序走后,落霞山恢复了日常的平静。
小满照例每天在老槐树下坐一个时辰,感知全山灵脉的流向。
五方灵脉贯通之后灵脉的搏动一日比一日沉稳,老槐新树的树冠在深秋的山风里轻轻晃着,每一片叶子的叶脉深处都有极细极亮的暖金水光在缓缓流转。
顾守拙每天在分号旗杆下盘账,算盘珠子拨得极慢极稳,擦痕深处的赤金光在秋阳下极沉极静地亮着。
苏云岫在药铺门口碾药,阿苓在炭窑里守着第十一炉神炭。
沈渡声留的那册空白纸册还摊开放在旗杆底座上,第一页仍然空着——下一个从神庭来学规矩的典簿还没有到。
这天黄昏,驿道上走来两个人。
一个是鲁青,挑着担子从东域回来了,担子一头挂着木工箱,一头挂着空了的铺盖卷,走了几个月,人瘦了一圈,肩膀上的扁担印更深了半分。
他把担子卸在旗杆底座旁边,从怀里取出那本小本子放在账桌上。
“东域驿道走完了,沿途修了十三处歇脚处,最后一处在东域分号界碑旁边。
阿归帮我一起安的靠背,靠背上刻了两枚铜钱图案,一枚朝东,一枚朝西。
他说朝西的是替我留的——以后我从落霞山去东域,走到界碑那里可以靠一靠。”
另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极旧的青布短褐,背着一只极小的木工箱。
她站在旗杆下朝小满行了个礼,说她是鲁青的师妹,姓林,是鲁木匠三年前收的关门弟子。
鲁木匠让她来落霞山,不是来学艺,是来接担——岭南道往西的驿道还没有人修过歇脚处,师父让她往西走,把该修的修好,工料从罗浮镇商会支取,账记在分号账簿上,不收工钱。
她说完把木工箱打开,箱子里最上面是一把极旧的凿子,木柄上有一道极深极光的握痕,是鲁木匠用了大半辈子的旧凿。
他把它传给关门弟子,让她用它凿刻铜钱图案——不是刻在亭柱上,是刻在极西驿道最远处的一块青石上。
顾守拙把算盘珠子拨了一格,翻开分号账簿在新的一页记了一笔:借方林氏木匠一名,贷方岭南道西段驿道歇脚处若干。
备注栏空着,等林姑娘修完回来自己填。
她把凿子收好背上木工箱,沿着驿道往西走了,步子极稳极快,和她师父当年从曲江县走到落霞山时一样的步幅。
小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弯口,把旧簿翻到夹层里鲁木匠那张工程图样旁边。
图样上“亭名未定”旁边已补上了“走到这里就能歇脚”,鲁青的小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下一个匠人来接担时,在这行字下面写他自己的”。
他合上旧簿,掌心空铜钱印记在封面深处极稳极静地亮了一下。
鲁青在东域修完了靠背,鲁青的师妹带着鲁木匠的旧凿子往西去了。
两个年轻匠人,一东一西,一个用刨子一个用凿子,修的不是庙不是殿,是驿道上走累的人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灯火道统的路,就是这么一节一节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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