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姓姑娘名叫林素,是鲁木匠三年前在清远县渡口收的关门弟子。
那年她十六岁,在渡口候船棚里替挑夫们补衣服,鲁木匠在棚子外面修条凳,看见她把断线从针孔里穿过去,手极稳,针脚极密,便问她想不想学木工。
她学了三年,刨子、凿子、锯子都使得极好,但最拿手的是刻刀——能在指甲盖大小的木面上刻出极细极清的水纹。
鲁木匠说她在渡口补了几年衣服,针线活练出来的手感,用在刻刀上比男徒弟都强。
这次让她往西走,不是偏心,是极西的驿道修歇脚处,最难的不是木工,是刻铜钱图案——极西之地风沙大,岩石硬,凿子走偏一刀就会崩口,派手最稳的徒弟去才放心。
林素沿着驿道往西走了五天。
头两天路还好走,过了罗浮镇之后驿道渐渐变窄变荒,铺路的碎石被风沙磨得极光极滑,两旁的茶树变成了矮灌木,灌木变成了沙蒿,沙蒿变成了裸岩。
第五天傍晚她走到一处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土墙已塌了大半,檩条从墙头斜伸出来,被风沙剥得极白极干。
她在断墙下坐了整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往西走。
第七天,她走到了岭南道最西端的界碑。
界碑是青石的,石面上刻着“岭南道西界”五个大字,大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已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
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笔画摸了一遍,摸出那是道光年间立的碑,碑阴刻着从此往西不再属岭南道辖境。
她把木工箱卸下来,从箱底取出鲁木匠留给她的那把旧凿子握在手里,在界碑底座旁边的青石上,刻了往西去的第一个铜钱图案。
弧朝西,和东域界碑上那道朝东的弧方向相反,但方孔正中央留了同样大小的一块空位。
她站起来继续往西走,身后界碑底座上那枚极细极浅的铜钱图案在风沙里若隐若现——她是第一个在岭南道最西端留下灯火印记的人。
过了界碑之后驿道便不再是驿道,是极荒极窄的骆驼道。
路面被风沙埋了又露、露了又埋,她在骆驼道上走了三天,只遇到两拨从极西雪山方向来的商队。
商队的骆驼背上驮着盐巴和药材,赶骆驼的老人告诉她,再往西走两天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前有一口枯井,井沿上有极旧的石刻。
老人说那石刻是数万年前留下的,没人认得是什么字,只听说与南方赤帝有关。
林素谢过老人,继续往西。
第十一天黄昏,她找到了那座山神庙。
庙极小极破,土墙被风沙掏空了半截墙根,庙顶塌了半边,神像已不在了,只剩下空空的石座。
石座正面的浮雕已风化得面目模糊,但浮雕正中央那枚铜钱图案还在——方孔里没有剑,没有灯火,没有水纹,只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形状与她师兄鲁青在东域界碑上见过的那道裂痕几乎一样。
她放下木工箱,在石座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打开箱子取出纸笔,把石座上铜钱图案的裂痕形状一笔一笔描下来,收进怀里。
庙前的枯井很深,井沿上的石刻已被风沙磨得极浅极淡,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一道极古极旧的水纹,水纹的走笔和源水深处那扇门上的水纹完全一致,只是规模小得多。
她趴在井沿往下看,井底没有水,但极深处有一道极微极弱的青灰色光在缓缓明灭,与阿苓那炉青灰神炭深处的光同一种颜色。
她把旧凿子插在井沿石缝里,凿子刃口朝东,在暮色里极静极稳地亮了一下——极西之地废弃了数万年的枯井,第一次映到了落霞山来的灯火。
这天夜里她在山神庙断墙下席地而坐,就着星光把师兄在东域修歇脚处的经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随身小本上写下一行字:“极西第一夜,风沙极大。
庙前枯井底有青灰光,与阿苓姑娘的青灰神炭同源。
石座铜钱裂痕已拓下,明日继续往西。”她把小本合上,背靠着山神庙断墙,掌心贴在那把旧凿子木柄上。
木柄上鲁木匠大拇指按了几十年的握痕,在极西荒原的子夜里温度极沉极稳,像有人在极远处用灯火替她温了一遍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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