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档笔归回落霞山之后的第七天,小满在老槐树下把新簿翻到空白页,压了极细极正的一道折痕。
折痕以上已经记了不少内容——灯律五条、记档人更替、全山印记归宁,折痕以下还是一片空白。
他把新簿摊开放在膝上,对顾守拙说,新簿折痕以下该记新东西了。
顾守拙把算盘端过来放在树根旁边,问记什么。
小满说,记规矩。
灯火道统传到第三代,灯律五条是神庭那边的归档规矩,落霞山自己还没有一本成文的传习规矩。
阿归在东域分号独当一面,鲁青和林素在东西两端接担,以后还会有第四代、第五代,新来的人怎么学灯火、怎么守印记、怎么盘账——这些事以前都是口传心授,没有落在纸面上。
口传心授当然好,但路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多,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老槐树下坐一整夜听师父讲灯火怎么亮。
他要把传习规矩写下来,落在这本新簿上。
以后新来的人翻开新簿,第一页就能看见灯火道统怎么学、怎么守、怎么传。
他提笔蘸墨,在新簿折痕以下第一页用工笔小楷写下了第一行字:“《落霞山灯火道统传习规矩》。”
第一条,他写的是“观灯”。
所有入门弟子第一课不是盘账,不是刻印记,不是认灵脉,是坐在分号旗杆底座上看一盏油灯从添油烧到灯花爆、从灯花爆烧到油尽灯微、从油尽灯微烧到重新添油。
看完一整轮,告诉师父灯在什么时候最暗、什么时候最亮、什么时候最稳。
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看到的灯火不一样。
阿苓看到的是灯芯吸油的力道,苏云岫看到的是火焰边缘那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自己看到的是灯焰在将灭未灭之际那一跳。
每个人看到什么就记什么,记下来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第一课。
第二条,“守印”。
所有入门弟子在分号旗杆底座上找一枚已经存在的印记——穗儿的足印、沈渡声的描墨、老铁匠的铁钱、周驿丞的木钱、马五更扁担上剥落的竹屑。
找到了之后守满七天,每天把印记描一遍。
描不是覆盖,是把边缘被风雨磨浅的地方用笔尖轻轻勾回来。
沈渡声当年描穗儿足印用了多久,他不知道;但正是那一描,让后来人知道岁月要磨、灯火要描。
磨与描之间就是守灯人的本分。
第三条,“盘账”。
所有入门弟子在分号账簿上记一笔自己的入门账,借方写自己的名字和入门日期,贷方写落霞山灯火道统,备注栏不能写字,只能压一道擦痕。
擦痕的力道要对——不能压穿纸背,不能轻若无物,要刚好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凹痕,凹痕深处能摸到纸纤维轻轻弹回来的韧劲。
力道不对就重来,直到顾先生点头为止。
第四条,“接担”。
入门满一年之后,下山沿着驿道往东或往西走,替沿途歇脚处修靠背、刻铜钱图案。
修多少个自己定,修完回来在分号账簿上记一笔,借方写自己修过的歇脚处数量和位置,贷方写鲁青或林素——因为他们修的第一批歇脚处是师兄师姐留下的,后来人修的每一把靠背都叠在第一批靠背的印记上。
接担不是从头开始,是接住前面人递过来的扁担继续往前走。
第五条,“传灯”。
入门满三年,收第一个徒弟。
不挑资质,不测灵根,只问一件事:愿不愿意在分号旗杆底座上坐一整夜看一盏油灯从添油烧到灯花爆。
愿意,就收;不愿意,就等。
灯火从来不催人。
他写完把笔搁下,纸面上五条传习规矩字迹极正极稳,收锋时撇捺都压着同一种力道。
顾守拙在旁边拨着算盘珠子,一条一条对着看。
看完他拨了五格珠子,说五条规矩——观灯是知灯火,守印是敬前人,盘账是正己心,接担是续后路,传灯是不绝。
五条规矩没有一条教怎么用灯火打架,全是怎么守、怎么记、怎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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