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规矩成文后的第三天,小满让陆衍把规矩抄了一份送往东域分号。
陆衍骑驿马到东域界碑时阿归正蹲在分号门口劈柴,界碑上“灯传三代,脉归本源”八个字的赤金光液在晨光里极缓极慢地流转,阿归的斧刃在柴块上一起一落,力道极稳极匀,劈出来的柴茬子断面平得像刀切豆腐。
他接过规矩抄本,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从头到尾逐字看完,把抄本合上放在界碑底座上,对陆衍说:“师父把规矩写成文字了。”
陆衍赶回驿站复命,阿归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抱进分号灶房,洗了手,在界碑底座上坐下来又把规矩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分号旗杆下。
东域分号的旗杆就是那根新焦枝,枝身插在他当年刨了整天才刨出的半尺深坑里,内芯深处的月白荧光在晨光里极稳极静地亮着。
焦枝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了两株极细极嫩的蘅芜花分株,是当年苏云岫从源水深处带回来的那批分株的子子孙孙,根须沿着焦枝根部往地脉深处扎,与旧脉呼吸的节奏完全同步。
阿归在旗杆下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分号,从抽屉里取出东域分号自己的账簿——封面是顾守拙裁的桑皮纸,正中央盖着一枚铜钱图案,方孔里的弧朝东。
他翻到空白页,提笔在借方栏写了阿宁的名字,又在贷方栏写了“落霞山灯火道统”。
写完他搁下笔,用算盘珠子在备注栏压了一道极细极浅的擦痕,力道不重不轻,纸面上留了一道凹痕,凹痕深处能摸到纸纤维轻轻弹回来的韧劲。
他压完擦痕,把账簿推到阿宁面前。
阿宁低头看着那道擦痕,默然许久,把手掌轻轻覆上去——掌心触到纸纤维韧劲的瞬间,她感知到了极远处落霞山老槐树根深处的心跳,极沉极稳。
她看着阿归,问:“师父,第一课是观灯。
可东域分号没有油灯——我们观什么?”
阿归把焦枝从旗杆底座旁边拔出来,插在账桌旁的窗台石缝里,说:“观焦枝。
灯火不在油里,灯火在火里。
你师祖阿苓在炭窑里烧第一炉神炭时,窑壁网格纹路深处浮出了极淡极嫩的月白荧光。
那道荧光就是她的灯。
东域分号的灯就是这根焦枝——你守着它从日落到日出,看它什么时候最暗、什么时候最亮、什么时候最稳。
看完之后告诉我。”
阿宁在窗台下铺了张草席,盘腿坐着,把焦枝搁在膝上。
焦枝内芯深处的月白荧光在暮色里极淡极清。
她看了整夜,看到子时山风最烈,焦枝焰尖被吹得极细极薄几乎要散开,但月白荧光在风里没有灭,反而更韧了——风每扯一下,荧光便往回弹一分,扯得越狠弹得越稳。
卯时天将亮未亮,山风忽然停了,荧光在极静极稳的空气里缓缓收回枝芯深处,亮度不比子时弱,但比子时更沉。
她站起来把焦枝插回旗杆底座旁边,对阿归说:“最暗是戌时,刚插进石缝,荧光还没适应石壁的温度。
最亮是子时,山风最烈,荧光最韧。
最稳是卯时,风停了,荧光不是不亮,是沉下去了——沉到枝芯最深处,还在亮,但不往外照。”阿归问:“不往外照的时候光去了哪里。”阿宁想了想:“去了枝芯最深处。
像灯芯吸油——光倒着流,把山风的力道吸进去存起来,等下次风来再用。”
阿归点了点头,从焦枝根部掰下极细极小的一小截碎屑放在阿宁掌心。
碎屑内芯深处还含着一缕极微极弱的月白荧光,是他当年入门时阿苓掰给他的,现在他又掰给了阿宁。
“焦枝会自己分根。
你看到的光倒流,是焦枝在吸地脉深处的灵蕴。
它吸得越沉,分出来的新枝就越韧。
以后这根碎屑是你的了。
不点灯,不收火——等你收了徒弟,再掰下一截给他。”
阿宁把焦枝碎屑小心收进怀里,贴在胸口。
碎屑极轻极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内芯深处那缕月白荧光隔着衣服极稳极沉地搏动着,与落霞山老槐树根深处的心跳完全同步。
她在分号账簿上翻开新的一页,借方栏写了自己的名字,贷方栏写了“焦枝碎屑一截,月白荧光一缕”,备注栏没有压擦痕,用指尖在纸面上极轻极正地点了一个极小的指印——指印和当年沈渡声点的那个墨点差不多大。
接下来几天,阿归把传习规矩剩下的四条带着阿宁逐一做了。
守印——守的是东域界碑上那枚铜钱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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