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娘献绣有功,赏金百两,准其在苏州设‘虹彩绣院’,专研西洋技艺。”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苏州织造局归她节制。
另,徐光启所译《几何原本》,准在钦天监存阅。”
黄锦接过圣旨退下。
林小娘叩首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殿内群臣看着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点头微笑,也有人沉着脸不说话。
熊明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多言,只说了句“令尊的事,我当年在福建有所耳闻。
他是个明白人。”便退回了班列。
林小娘抱着绣品退出乾清宫。
雪还在下,宫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她的布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走过金水桥时,她看见徐光启站在桥头,怀里抱着《几何原本》译本,书页间夹着张星图,标注着吕宋岛的经纬度。
他的长衫下摆被雪打湿了,可人站得笔直。
“徐先生。”林小娘走过去。
徐光启将星图递给她:“这是从刘瑾密室搜出的,与你的铜符拼成完整的星图。
吕宋岛的西班牙天文台里有郑和船队留下的牵星板,那是当年三宝太监送给当地土王的礼物。
你若去吕宋,可以拿这张星图找他们换。”
林小娘接过星图,发现图上的标注与父亲航海日志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回头一看,是沈砚敏。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门出来的,飞鱼服上沾着雪,腰间别着那柄刻满公式的佛郎机铳。
“刘瑾的余孽在泉州港打捞沉船,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沈砚敏压低声音。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金水桥两侧的宫灯,确认没有旁人在偷听,“郑芝龙的船队已经在崇明岛集结,随时可以南下。
但我们需要一个名义,一个让朝廷说得过去的名义。”
林小娘看着手中的星图,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真正的苏绣要绣出海的纹路。”她抬起头来,对沈砚敏和徐光启说:“用我的绣品。
就说泉州港的倭寇劫掠的是朝廷的贡品,绣院愿以‘虹彩绣’为朝廷换回被劫的沉船物资。
贝粉是贡品,绣品也是贡品。
用绣品去换贝粉,说得通。”
沈砚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比你父亲会算计。”
三个月后,苏州阊门的虹彩绣院开张。
门楣上挂着弘治帝御笔亲题的匾额,蓝底金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绣院的天井里摆着十几架绣架,三十个绣娘正低头穿针,其中一半是从长崎来的日本绣娘,一半是苏州本地的织户女儿。
她们穿着同样的靛蓝布衣,梳着同样的发髻,只是口音不同,有时比划半天才能说清一个意思。
林小娘将《百鸟朝凤》残卷挂在绣院正堂,孔雀羽纹在阳光下变换着波斯纹样与西洋星图。
波斯商人阿里站在绣品前惊叹。
他是半年前从撒马尔罕来的,带着一支驼队,驼队里有阿富汗青金石、波斯细密画颜料和几卷阿拉伯文的《几何原本》。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这分明是我们的细密画技法!
你们中国人把青金石磨成粉,掺在丝线里,绣出来的蓝色比我们的细密画还透。”他从驼队卸下箱箱矿物颜料,“用阿富汗青金石换你的虹彩秘方。”
林小娘打开一只颜料箱,里面码着十几块深蓝色的矿石,矿石表面泛着金色的斑点。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认出这是父亲航海日志里提到的“青金石”,阿富汗产的,磨成粉之后掺在丝线里能染出比靛蓝更深的蓝色,还不褪色。
她把矿石搁回箱里,对阿里说:“换可以,但秘方不能换。
我教你绣法,你供我青金石,三年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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