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提合作社的事,是在一天收工之后。
那天他们刚从白鹭滩回来,船靠上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人蹲在码头台面上分拣货品。
泥鳅蹲在林向北对面,手里捏着一只蛏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了大号的筐里。
他放完那只蛏子之后没有马上拿下一只,手在筐沿上搭着,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的:“北哥,咱们现在这规模,还能不能再扩一扩?”
林向北正在把中号的蛏子往另一只筐里码,听到泥鳅的话,手指的动作没有停:“怎么扩?”
“合作社。
找几个人一起干,把船和人手都扩起来。
你一个人一条船,每天跑一趟,再能装也就那么多,摊开来一天也就能覆盖一条线。
但你要是多养几个人,多几条船,一天就能跑好几个地方。
每船的量合在一起,往深海市送的货就能稳定下来。”
林向北的手停了下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只蛏子没有放进筐里,那蛏子的壳面在码头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他把它放进了筐里,手指在壳面上多停了一瞬才松开:“人多了,秘密就容易漏。”
“北哥,你一个人能抓多少?
一百斤?
两百斤?
海那么大,你一个人吃不光的。”泥鳅把手里的那只蛏子也放进了筐里,直起腰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跟你干了这么久,我知道你做事的风格——你不怕被人看到你在收什么,你怕的是被人看穿你怎么知道的。
但是你看那些来打听的人,王老四、刘大勇、还有村东头那几个年轻人,他们不是来偷你的秘方的。
他们是看你天天出船、天天有货、天天有收入,你也想跟着干,讨口饭吃。
你只要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去哪片海、用什么工具、怎么挖就行,又不用告诉他们你是怎么知道那片海有货的。
你带他们走一趟,他们拿到货分了钱,觉得跟你能吃饱饭,就留下来继续干了。
至于那些货的位置你怎么找到的,他们又不问那些。”
林向北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他把筐沿上最后一只蛏子码好之后,两手搭在膝盖上,蹲着,目光落在面前那两筐分好的蛏子上。
码头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又蹲了好一阵才站起来,把两筐蛏子搬进货架底层:“你说得对。
一个人吃不光。”
泥鳅没有再多说,也站起来,把空筐叠好码在了墙角。
他把筐子放下之后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面向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海面,没有再开口。
风从码头外面灌进来,绕过他的肩膀穿过仓库门洞,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在货架边缘那些蛏子壳面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第二天上午林向北骑着铁牛去了村里一趟,回来后坐在星沙岛码头边沿,手里攥着一根铅笔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了一长串字,写了划,划了又写,最后在纸上剩下三条用笔画了重点的条目:“人少,嘴严,心实——只带老实本分、愿意跟着长期干的人。
带人之前必须先跟着走几趟,能适应海上的活再谈正式加入。
后面还有一栏备注,写了几个名字,其中两个被圈了起来,旁边打了勾。”他圈的是王老四和刘大勇。
他把那两个字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了外套内兜里。
当天下午他先去了王老四家。
王老四正在自家院子里补网,渔网摊在膝盖上,手指捏着梭子穿网眼,听到院门响抬起头来。
看到是林向北之后手里的梭子停住了:“向北?
你咋来了?”林向北在门槛上蹲下来:“王叔,明天早上跟我出趟海。
有批货要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搭把手。”王老四把梭子从网眼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行。
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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